審訊室的門在沈瑤面前半敞著。
她站在外面,隔著玻璃看向裡面。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超讚
一道單獨的白光打在薛懷青身上,將他整個人圈在光圈正中。
男人靠在椅背上,姿勢鬆散得幾乎不像在受審,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著,一雙桃花眼向上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胸前的槍傷也許已經好了,也許永遠留著一道不會褪去的疤,藏在襯衫底下。
他的神情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色彩。平靜底下壓著很深的倦,又裹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像是把所有的波瀾都沉到了最深處,水面只剩下一層薄薄的亮光。
沈瑤遠遠看著,一時間有些躊躇。
她像是幹壞事的孩子,遠遠看見家長,不知道該往前邁一步還是縮回腳去。
不是所有事都能受人控制。人的情緒和情感最難自控,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沈瑤這一輩子,童年的痛苦、恐懼和動盪像刻在骨頭裡的紋路,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來說,那段日子深刻得無法抹除。
貧窮、漂泊、看人眼色、寄人籬下,那些記憶像舊房子的牆皮,看著已經糊上了新漆,可每到陰雨天還是會滲出水痕。
正是那難忘的童年,塑造了她一輩子的性格底色和命運軌跡。
在這些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少年時光里,薛懷青一直穩穩地在這裡。
他的懷抱像一堵不會倒的牆,給她撐出一小片可以蜷縮的角落,讓她能在動盪里偷來一點安穩。
他是她所有正面情緒的落點之一。
因為薛懷青,沈瑤想起童年的日子,不僅是噩夢一樣的處境,還有自由和遼闊,有被他牽著手走過的那條路,是風、是田野、是少年溫暖的手心。
所以當她和梁熙衡之間發生了那麼多事之後,道德稀薄的沈瑤再見到薛懷青,心底下意識地生出一種惶恐。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面對那雙沉默的眼睛。
沈瑤終於還是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那雙桃花眼裡沒什麼波瀾,可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時候,沈瑤覺得自己的骨頭縫都被人一寸一寸摸過了。
她被他看得心虛,索性沉默著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挨訓的學生。
薛懷青的目光圍著她轉了好一會兒,確認她確實沒受什麼傷之後,他笑了出來:
「瑤瑤,苦著臉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來看你,到底誰關在這兒?」
沈瑤被他這一句話說得更不好意思了。
她就是這種人。就算覺得自己有錯,也還是會先讓男人覺得有錯、先開口哄她。
沈瑤潛意識裡還是覺得薛懷青是只紙老虎,看著唬人,其實沒有任何危險性。
她乖乖低頭:「阿青,我錯了……」
薛懷青單手撐著臉,好整以暇地看著女孩:「哪錯了?」
沈瑤一想起那事兒就有點惱。
梁熙衡做事真是太囂張了!給她所有「姘頭」都發了婚禮請柬是怎麼回事!
她在蕭衛凜和余航那兒看見的時候,恨不得把梁熙衡從地底下拖出來再打一頓。
沈瑤嗯嗯唧唧半天,支支吾吾。
薛懷青不緊不慢地從胸前內袋裡掏出一張燙金請柬,在她面前晃晃,語氣慢悠悠:
「結婚了?我最近每天都看,想著瑤瑤你回來,見識過國外的好,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農村小子?」
沈瑤頓時欲哭無淚。
奇怪的是,在男人這樣帶著調笑的話語下,她心裡那些殘存的難受忽然就散了,像霧遇見陽光,悄無聲息地蒸發乾淨。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剛開口:
「阿青,我……」
話還沒說完,薛懷青已經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乾燥而穩定。
「你錯在,你又開始覺得自己有錯。」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沈瑤被他震住。
薛懷青看著她,語氣冷了一瞬,帶著不容商量的分明:「文瑞跟你說的那些,統統不用往心裡去。我已經跟他說明白了。」
然後他的聲音又軟下來:「你沒做錯任何事。你想和誰交往,甚至對別人產生感情,我都不會有怨言。」
薛懷青繼續道,「我或許失落難過,可我不會把個人情緒強加給你。你也永遠不會因為愛別人這件事而對不起我。」
男人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輕輕落了一個吻,嘴唇溫熱:
「我生氣,也只是氣他的愛給你帶來麻煩和煩惱。現在沒有了,我自然也就不氣了。」
他說的十分大度。
薛懷青想過最壞的結局是死亡,眼下擁有的一切都是賺來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瑤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正因如此,他對待沈瑤的方式也格外分明。
薛懷青自己明白,他對沈瑤的感情是複雜的。
他是愛情疊加父愛和母愛的化身。
愛情讓他對她有著男人對心愛女人的欲望和占有;母愛讓他心胸寬廣,照顧她的情緒和身體;父愛讓他自覺承擔責任。
沈瑤這會兒才是真的卸下了心防。她在他面前徹底軟下來,忍不住開始訴苦邀功:
「我不是回來不想看你……我是去找秦放了,想讓他幫忙找梁鄭和……」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說著說著語氣裡帶點委屈。
「該死的陸修廷,還陰陽怪氣我!」
薛懷青聽著,摸她的頭,誇她做得好。
看著她眼底那份不自覺流露出的依賴,他心裡是高興的、竊喜的。
那點竊喜悄悄地舔著他的心壁。
薛懷青其實並不害怕梁熙衡在她心裡留下的痕跡。
鄭文瑞的警告他聽了、也吃醋了。
他想起死去的父母,想起她和梁熙衡可能發生的種種,徹夜難眠過許多個晚上。
薛懷青愛得其實不比梁熙衡瘋狂。
可他知道,沈瑤並不憧憬愛情,也不信仰浪漫。她嚮往的是踏實和安穩,是一轉頭就能看到有人在身後托著她。
所以他給沈瑤的是踏實,是安全,是倚仗,而且是永遠的倚仗。
如果不是少年意外讓兩個人分開,薛懷青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是恨不得讓眼前這個心大心狠的女孩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的心。
他想把沈瑤養得更加漂亮、更加狠辣驕縱、更加不屑一顧別的男人的愛。
因為有個男人,心甘情願做她的母親、做她的父親、做她的親人、做她的愛人。
——這個人,就是他。
薛懷青看著她絮絮叨叨地說完,忽然沉默了很久,莫名道:
「可惜……」
沈瑤疑惑地歪頭看他:「可惜什麼?」
薛懷青笑了笑,搖頭。
「我在可惜,還要在這裡呆很久。」
他手裡握著一副最好的牌。成熟的男人不會自作聰明,把牌局攪亂。
_
秋雨淅淅瀝瀝地落著,燕京的街道被洗成一片濕潤的灰青色。
沈瑤撐著傘從廊下走出來,步子還帶著在薛懷青那兒待過的輕快。
抬眼便看見了前方的人。
方允辭立在雨幕里,一把黑傘攏住他溫潤的輪廓。
他站在原地,目光隔著稀疏的雨線落在她臉上,探究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沈瑤被那目光看得微微一頓。
秋雨在傘面上敲出細碎的迴響。
方允辭臉上的笑意極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後的從容,又像是感嘆,又像是某種居高臨下的哄誘。
「看來——」
男人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重不輕地落在雨聲里,「離開我,寶寶過得不怎麼好。」
方允辭沒有再說下去,可他那句話的尾音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沈瑤:果然還是在他的身邊,才能得到最好的保護。
沈瑤合上傘,迎著方允辭錯愕的目光,抬手就朝他身上扔了過去。
這滿肚子黑水的男人,又在演哪一出?
「方先生,知道我過得不好就打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