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澤林的聲音平和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絲鼓勵：
「育良同志，北江的局面雖然複雜，但只要你們依法依規、秉公辦案，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反腐靠的不是拉幫結派，靠的是站得住腳的證據、經得起推敲的程序，靠堂堂正正的煌煌大勢，還有讓老百姓看得見的公正。」
高育良聽著潘澤林這番話，心中那些急功近利的焦躁徹底平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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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徹底明白了潘澤林的用心。
不是不讓他團結同志，而是要用正確的方式去團結。
不是不讓他開展工作，而是要在規矩的框架內去推進。
他鄭重地說道：「澤林同志，你的話我記住了。」
「好。」潘澤林的聲音里終於多了一絲溫度，「育良同志，北江這副擔子不輕，你要多保重。」
他稍稍緩和了一下語氣，隨即話鋒一轉，再度嚴肅下來。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北江的反腐，要循序漸進，你們不能因為一個鍾霆輝的潛逃就亂了陣腳。」
高育良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鍾霆輝的潛逃，確實讓他有些著急了。
甚至讓他隱隱生出一種要效仿潘澤林在漢東快刀斬亂麻的衝動。
「我知道你是想儘快打開局面。」潘澤林的聲音再次傳來，仿佛隔著千里之遙也能看穿高育良腦海中那些尚未成型的計劃。
「鍾霆輝跑了，蒙恆豐剛被拿下，整個北江官場都在觀望。」
「你想用最快的速度把彭家來推上去，把公安系統牢牢抓在手裡，然後借著這股東風全面推進反腐清查。」
「這個思路本身沒有問題，但你要小心，速度太快，節奏太猛，反而容易翻車。」
「漢東的反腐模式在北江行不通。」
高育良沉默地聽著。
潘澤林這番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他心底最焦躁的那個點上。
潘澤林之所以這樣勸他，是因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漢東模式的底牌在哪裡。
他在漢東搞反腐，半年之內拿下了趙立春系的大部分核心人馬，呂州窩案、林城塌方、李達康被留置，在外界看來是雷霆手段、快刀斬亂麻。
但能做到這一點，不是因為他潘澤林不怕亂，而是因為他在漢東有足夠深厚的根基能鎮得住場子。
他本身就是從漢東成長起來的幹部，
調回漢東時雖然只是二把手，但在五人小組裡足足占據了四票。
高育良是他曾經的老師，吳春林是他曾經的老領導，田國富這個紀委書記也是自己人。
檢察院，公安廳，都有他的老部下。
更重要的是，他完整接手了前任省長劉軍留下的全部人脈。
劉軍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他的班底、他的人脈、他對全省幹部隊伍的掌控力，在退休之後全部交到了潘澤林手上。
這就意味著潘澤林在動手之前已經有了足夠的底牌，不管查誰動誰，都有把握穩得住、壓得住、兜得住底。
而高育良呢？
他是空降幹部，除了田國富和紀委書記，在北江省委班子裡還能找到幾個真正信得過、靠得住的人？
三人都是空降，在北江沒有任何根基，對本地幹部的影響力有限，對地方勢力的把控力更是需要時間慢慢積累。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急於求成，很容易引起本地幹部的集體反彈。
高育良越急，那些與鍾家有牽連的人就越恐懼，恐懼積壓到一定程度，反彈便不可避免。
高育良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認，潘澤林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同樣是帶著中樞重託去打破一個腐敗利益集團的鐵幕，為什麼潘澤林在漢東能勢如破竹，自己在北江卻舉步維艱？
他曾經把原因歸結為鍾家在北江經營的時間更長、根基更深，歸結為北江的政治生態比漢東更複雜。
這些都沒錯，但他還是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原因。
他高育良在北江的影響力，遠遠不如潘澤林在漢東的影響力。
潘澤林在漢東動手時，手裡有足夠的牌可以打，有足夠多的人可以信任，有足夠強大的根基可以穩住大局。
而他高育良在北江，除了田國富和紀委書記，幾乎孤立無援。
「所以，我們不能急，不能自亂陣腳。」高育良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被精準點中要害之後的後知後覺，「鍾霆輝跑了，但他留下的東西跑不了。」
「他的出逃反而有利於我們把宗輝集團的帳目、資金流水一條一條查清楚，把鍾家在北江的灰色網絡一層一層剝開。」
「只要證據鏈做紮實了，程序走規範了，該抓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節奏慢一點，步子穩一點，溫水煮蛙反而更能保持北江的穩定。」
「不錯。」潘澤林微微頷首，附和道，「北江的反腐不是百米衝刺，是馬拉松。」
「你不需要用速度來證明自己，需要用成果來證明自己。」
「循序漸進不是懈怠，不是退縮，是更穩、更准、更紮實地推進工作。每走一步，都要經得起檢驗，經得起歷史的審視。」
隨後，潘澤林掛斷了電話。
他放下話筒，卻沒有立刻拿起手機給北江的楚信真打去電話，也沒有發任何信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夜幕籠罩下的省委家屬院，思緒卻飄回了彭家來離開漢東之前的那次談話。
當初彭家來調任北江，雖有高育良和田國富照看，但這兩人自己都是空降兵，需要時間才能站穩腳跟 。
而彭家來肩負的反腐重任又容不得他慢慢等待。
為了讓彭家來到北江後能更快融入、更好開展工作，潘澤林將楚信真的聯繫方式告訴了他，並叮囑他到了北江一定要抽時間去拜訪。
這件事，他並沒有跟高育良以及田國富提，沒有必要。
對於明天彭家來的任命，他有足夠的信心。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楚信真也會助高育良一臂之力，讓彭家來的任命獲得通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