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高育良聽潘澤林這樣說,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雖然有些疑惑,為何潘澤林對楚信真的判斷如此篤定。
但既然潘澤林說對方「值得信任」,那就一定不會有錯。
這麼多年的師生情誼,使他對這個學生的判斷力有著近乎本能的信賴。
澤林從不無的放矢,更不會拿北江的反腐大局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推測。
然而,潘澤林接下來的話,卻讓高育良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潘澤林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里的溫度明顯低了幾分。
那聲熟悉的「高老師」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嚴肅的開場,字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落定似的:
「育良同志,有些話,我覺得還是應該提醒你一番。」
高育良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
他聽出了潘澤林語氣里的鄭重,那是只有談論極其嚴重的話題時才會有的嚴肅。
「澤林同志,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中樞三令五申,嚴禁拉幫結派,嚴禁搞團團伙伙。這條紅線,誰也不能碰。」潘澤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利,每個字都像被釘在了空氣里。
「你這次去北江,帶著中樞的重託,帶著特殊使命,這沒錯。」
「為了完成工作,在班子內部統一思想、凝聚共識、爭取支持,這是必要的,也是正常的。」
「但統一思想和拉幫結派,這兩者之間的界限,你務必分清楚。」
「楚信真同志有漢東大學的求學經歷,而你也曾是漢東大學的教師,這層關係,你們之間更該避嫌,而不該親近。」
「他刻意與你保持距離,這恰恰說明他政治覺悟高,知道哪些紅線不能踩。」
「他這麼做,既在保護自己,也是在保護你。」
高育良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了。
潘澤林的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茶杯,目光落在那幅北江省地圖上,久久沒有說話。
潘澤林這番話,在他耳中如同五雷轟頂。
他在官場上沉浮了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風浪見過無數,當然知道中樞嚴禁拉幫結派。
他在漢東時,被沙瑞金扣上過一頂拉幫結派的帽子,
也正是那頂帽子,差點讓他萬劫不復。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拉幫結派這頂帽子要是真戴上了,影響會有多大。
但在實際工作中,在鍾家盤根錯節、本土勢力層層阻撓的北江,若沒有幾個信得過的自己人,他高育良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施展。
在反腐這場硬仗面前,面對鍾家這個根深蒂固的對手時,他太想贏了。
這種對勝利的渴望,再加上不願辜負中樞重託的思想包袱,反而讓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紅線的邊緣,逐漸偏離了方向,這才想著去與楚信真聯合。
現在潘澤林一提醒,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再次誤入歧途。
當初在漢東,他只是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他的那些學生職務普遍較低。
他尚能以提拔熟悉的人來解釋。
但他現在要是與楚信真走得太近,那就是犯了大忌。
真要是被扣上這頂帽子,哪怕是潘澤林也救不了他。
這樣一來,他不僅自己要完蛋,還要連累楚信真。
「澤林,謝謝你。」高育良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既有慶幸,也有一絲難以啟齒。
他慶幸有潘澤林這麼一位推心置腹的學生。
有這麼一位學生,時刻在自己可能踩紅線、可能走到懸崖邊緣之時,將自己拉回來。
他難以啟齒的是,自己一個長輩、一個老師,堂堂省委書記、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竟還要被學生像老父親一樣操心。
雖然心情複雜,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潘澤林說的是對的。
他已是快要退休的人了,有著一絲年輕人所沒有的清醒,
他聽得懂好賴,知道潘澤林處處是為自己好。
不會像那些年輕人一樣,覺得丟了面子,就生逆反之心。
很快,他心中的那一絲難以啟齒的感覺就煙消雲散。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精準拿捏分寸。
潘澤林未來是比他站得更高、走得更遠的人,能得到這樣的人把關監督,
這是他高育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是他高家祖墳冒煙了。
潘澤林長嘆一聲才繼續道:「你們之間的淵源越深,就越不能在這種敏感時期私下接觸。一旦這個問題被鍾家人無限放大,把條子遞到中樞去,你們都會很被動。」
說到這裡,潘澤林的聲音稍稍緩和了幾分,但話里的分量絲毫未減。
「育良同志,你是北江省委書記,是一方水土的最高負責人。反腐是你的任務,但完成任務也要遵守規矩,這才能保全自己。」
「只要你堅持底線,不碰紅線,哪怕是完不成任務,最多也只是落得一個能力不足的定論。」
「但你要是碰了紅線,哪怕是完成了任務,被你拉下馬的人也會拉著你陪葬。」
高育良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剛到北江時,面對常委會上那些暗流涌動的複雜局面,
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試圖靠近楚信真卻始終被對方禮貌而疏離地推開,
想起田國富今天在辦公室里說的那句「信真同志這邊,就需高書記您親自出面了」。
現在想來,並非楚信真不近人情,而是自己太過急功近利,反而差點觸碰紅線。
「澤林,你說的對。」高育良睜開眼睛,聲音里多了一絲少見的誠懇,「是我有些急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對自己做一個遲來的檢討,「楚信真同志刻意與我保持距離,這確實是明智的選擇。」
潘澤林在電話那頭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高育良是真的聽進去了。
這位教了他多年的老師,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得進勸,尤其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不固執己見。
該強硬的時候絕不含糊,該認錯的時候也絕不死撐。
這也是他願意拉高育良一把、願意指出高育良不當之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