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麼人要跟我過不去?」鍾霆輝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問馬榮湖,又像是在問自己。
馬榮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把手從方向盤上鬆開。
他也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來路。
鍾霆輝到楓葉國還不到三個小時,本地黑幫的消息不可能這麼靈通,國內的人更不可能這麼快就反應過來。
這件事毫無線索可循,毫無預兆可溯。
這也正是鍾霆輝第一時間懷疑馬榮湖在背後搞鬼的原因。
鍾霆輝坐在后座上,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每一下都像是在為某種不可逆轉的結局敲著喪鐘。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前後兩輛車的車門幾乎同時被推開,幾個黑衣人身形利落地下了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發號施令,他們的動作默契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皮鞋踩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硬。
木先生最後一個下車,他撐起一把雨傘,站在車旁,目光落在那輛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的黑色商務車上。
趙瑞龍還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攥著車門扶手,雙腿不聽使喚地發著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股即將大仇得報的興奮,以及自己謀劃即將達成的興奮。
他死死盯著那輛黑色商務車的後車窗,透過雨幕能看到裡面有人影在晃動。
他忽然想起當初自己在港島碼頭上倉皇登船的那個夜晚,
想起父親趙立春在被限制自由前,通過電話的最後幾句叮囑,
想起趙家那些曾經呼風喚雨如今卻死的死散的散的舊部。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木先生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就在車上,不要下車。」
「是,木先生。」
趙瑞龍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把剛邁出去的那條腿又縮了回來,
老老實實地窩在副駕駛座上,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前方那輛黑色商務車。
四個黑衣人走向黑色商務車。
他們沒有破窗,只是從腰間掏出傢伙,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車內。
馬榮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著那幾支對準自己的槍口,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猶豫太久,伸手按下了車門解鎖鍵。
咔嗒一聲輕響,車門鎖彈開,在這死寂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車門被從外面拉開,冷風裹著雨水灌進車廂。
馬榮湖沒有掙扎,鬆開方向盤,緩緩舉起雙手,任由兩個黑衣人將自己從駕駛座上拽出來按在車身側面。
但他的目光卻越過這些人的肩膀,落在那個站在雨幕中紋絲不動、雙手背在身後的中年男人身上。
從那個人的站姿、眼神和周身散發出的氣場來看,他才是這群人的頭。
「不知朋友是哪條道上的,」馬榮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儘管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淌,浸得他眼睛都睜不太開,「馬某如果有哪裡得罪了各位,還請明言,我一定給朋友一個滿意的交代。」
木先生站在車旁,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開口的打算。
馬榮湖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見過太多人,求財的、尋仇的、替人消災的,每一種人都有跡可循,有談判的餘地。
但眼前這個人,眼睛裡沒有任何欲望,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像是在完成一件工作一樣。
后座的車門也被拉開。
雨水灌進車廂,撲在鍾霆輝臉上。
他抬起目光,看見兩個黑衣人站在車門外,一人一手搭在車門框上,另一隻手按在腰間。
他認得那種姿態,不是普通的打手,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只要他反抗,對方隨時可能會開槍。
鍾霆輝沒有掙扎,只是緩緩摘下鴨舌帽,理了理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從車廂里邁步走了下來。
冰冷的雨點打在他的額頭、臉頰、肩頭,浸透了他那件價值不菲的風衣。
他站在雨中,目光掃過四周,兩輛堵死退路的商務車,幾個身形精幹的黑衣人,一個站在汽車旁邊,目光冷硬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最後也落在這個領頭人的身上,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鍾家幾十年積澱下來的底氣與分量:
「朋友,我是大夏北江鍾家的鐘霆輝。今天不知道是有什麼誤會,還望給個面子、開個價。」
「只要放我們離開,明天,我一定親自登門賠禮道歉,該有的禮數和孝敬,一樣不會少。」
木先生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下動作嫻熟地將鍾霆輝和馬榮湖背手反綁,用膠帶封住嘴巴,套上黑色頭套。
沒有多餘的暴力,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
鍾霆輝被帶上一輛車,馬榮湖被帶上另一輛車。
兩扇車門同時關上,截斷了兩個人之間最後的聯繫。
車隊緩緩啟動,尾燈在雨幕中漸行漸遠。
雨還在下,路兩側的密林在黑暗中沉默如墳墓。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終於停了。
木先生率先下車,拉開車門,朝趙瑞龍偏了一下頭。
趙瑞龍跟著跳下車,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廢棄礦場的空地上。
四周是黑黢黢的礦渣堆和生鏽的傳送帶架,幾盞應急燈掛在雨棚上,正發出慘白的光,將整座廠房映照得如同白天一樣。
幾個黑衣人已經將鍾霆輝從車上拽了下來,拖進廠房裡,按在水泥地中央。
鍾霆輝剛從地上掙扎著坐起來,頭套便被人猛地扯掉。
慘白的應急燈光刺得他眯起眼,幾秒鐘後才適應了這片刺目的光明。
他看見的第一個人,是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趙瑞龍。
趙瑞龍身後站著幾個身形剽悍的黑衣人,而那個被稱為木先生的中年男人則站在稍遠處,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鍾霆輝,你也有今天啊。」趙瑞龍的聲音發著顫,那不是恐懼,是壓抑了太久的怨氣終於找到出口的顫慄,是幾個月亡命海外所有屈辱和絕望在這一刻集體爆發的前兆。
鍾霆輝抬起眼皮,冷冷地掃了趙瑞龍一眼。
在看到趙瑞龍的那一刻,他什麼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