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霆輝推門下車,依舊壓低帽檐,收斂所有鋒芒,低調地跟在馬榮湖身後走進酒樓大廳。
廳內裝修恢弘大氣,古風吊燈流光溢彩,中式屏風錯落有致,耳邊縈繞著熟悉的漢語交談聲、碗筷碰撞聲、服務員地道的國語問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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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鄉音、熟悉的煙火、熟悉的飲食氣息,瞬間包裹了他滿身的異國疏離感。
只是這份熱鬧繁華落在他眼中,只剩物是人非的蒼涼。
服務員熱情上前詢問:「先生您好,請問幾位?需要包間嗎?」
「兩位,來一個包間。」馬榮湖主動上前應道。
他雖然不清楚鍾家在國內的具體情況,但鍾霆輝匆匆出國,他心裡已有了幾分猜測。
選擇包間,自然是更穩妥的。
服務員聞言便領著兩人進入一個包間。
落座後,鍾霆輝隨意點了幾道家常菜,隨後抬手示意服務員退下。
他端起溫熱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車水馬龍的異國街道上,眼底一片茫然。
此時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在他踏入酒樓的那一刻,一雙帶著怨毒的眼睛一直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
趙瑞龍掛斷二姐的電話後,心煩意亂之下便出了門。
他想要出去透透氣,驅散心中積壓的焦慮與絕望。
驅車出門,漫無目的地在路上遊蕩。
寒風從車窗灌入,吹得他透心涼,卻吹不散心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霾。
不知不覺間,車子駛入列治文核心商圈,到了漢家酒樓。
他雙手已被凍得有些僵硬,索性停車,走進酒樓,打算吃一頓家鄉菜,暫且慰藉滿心焦躁。
他獨自一人,自然不會花冤枉錢去要包間,而是在大廳角落找了個隱蔽位置落座。
在國內,趙瑞龍自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有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但到了異國他鄉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從國內帶來的資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強取豪奪。
如果父親趙立春平安無事,趙瑞龍哪怕是出了國,憑藉其財富依然能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可要是父親上了電視台的通報,他國內的退路斷了,那他從國內帶來的財富就會變成別人惦記的肥肉。
這就是有退路和沒退路的本質區別。
有退路,你依然是大爺,他們捧著你,想盡辦法讓你消費,誘惑你把錢拿出來投資。
沒有退路,那就不好意思了,你的錢就不再是你的了。
他們不會一次性掏空你的資產,但會等幾年甚至十幾年,等沒有人再記得你這號人物了,再慢慢把你的資產榨乾。
當然,他們也不會親自出手,會找同樣膚色的人來操盤。
這樣一來,就算事情曝光,也不過是海外華人內鬥罷了。
正是因為深諳這些道理,趙瑞龍到了楓葉國後,除了買了一套豪宅居住,其他時間都表現得極其低調。
他隨意點了幾樣熟悉的菜式,沉默靜坐,望著大廳內來來往往的華人食客,眼底滿是茫然。
世事浮沉,大夢一場。
曾經的他坐擁數十億家財、手握通天權勢,在漢東呼風喚雨、無人敢惹;
如今卻只能淪落異國他鄉,苟延殘喘。
就在他失神恍惚之時,一道隱約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酒樓門口,走入他的視線之中。
那人雖然壓低帽檐、刻意收斂所有鋒芒、褪去所有富貴排場,可那身形輪廓,趙瑞龍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鍾霆輝。
北江鍾家作為趙家覆滅的前期推手,其核心人物趙瑞龍個個都在關注。
鍾霆輝作為宗輝集團掌舵人,哪怕化成灰,他也認得。
鍾霆輝的出現讓趙瑞龍心頭巨震,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下意識收斂所有神態,壓低身形,做出一副低頭吃飯的姿態,但目光卻始終鎖定著正往包間方向走去的鐘霆輝。
鍾霆輝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還是楓葉國嗎?
趙瑞龍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思緒瞬間翻湧交織。
一個小時前,二姐趙小惠說中樞已經在秘密調查鍾家了。
他還以為那是二姐為了騙他回去而故意編造的假消息。
畢竟鍾正國比他父親更早進入中樞,影響力更大,不太可能會被調查。
但鍾霆輝的出現,讓他心中的震驚層層疊疊湧上心頭。
僅僅數秒之後,趙瑞龍便豁然開朗,眼底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清明,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鍾霆輝作為鍾家核心骨幹,手握龐大資源,理應在國內坐鎮,現在卻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還遮遮掩掩。
他懂了,一切都懂了。
二姐今天在電話里說的消息絕非虛言,中樞對鍾家的清查不是假消息,而且很可能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否則鍾霆輝絕不可能跑路。
高育良、田國富都去了北江,再加上前期換掉的紀委書記,中樞對鍾家的調查力度之大,遠非當初對付趙家時可比的。
從鍾霆輝出現在這裡,趙瑞龍已經能夠判斷出,鍾家撐不住了,大廈傾覆在即,逼得鍾霆輝這樣的核心人物不得不捨棄所有基業,效仿自己,倉皇出逃海外。
昔日高高在上、壓得趙家抬不起頭的鐘家,終究還是步了趙家的後塵,
甚至可能比趙家敗得更快、更讓人猝不及防。
一念至此,趙瑞龍心中百感交集。
沒有兔死狐悲的悲涼,只有宿敵即將落幕的快意。
曾經鍾正國將趙立春當墊腳石,到頭來殊途同歸,盡數倒在了新時代的反腐大潮之下。
他和鍾霆輝,如今都淪為遠離故土、漂泊異鄉的喪家之犬。
看著消失在樓梯口的鐘霆輝,趙瑞龍的心思忽然前所未有地活絡起來。
一個大膽、瘋狂、足以徹底改寫他餘生命運的念頭,如同星火燎原,瞬間在心底瘋狂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