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華的冬季,寒意浸透了整座城市。
天空披著柔軟的鉛灰色雲層,細密的冬雨如銀絲般纏綿,將整座城市洗得發亮。
雪松和冷杉在濕冷空氣中愈發蒼翠,街角的楓樹雖褪去了紅葉,枝丫卻掛滿晶瑩的水珠,像綴著天然的琉璃。
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氣候,造就了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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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異國的景致落在逃亡者眼中,只剩刺骨的冰涼與無盡的茫然。
一架跨洋航班穩穩降落在哥華國際機場。
機身穿過厚重的雲層,掠過連片的城市樓宇與海灣,最終平穩落地。
艙門開啟,清冷的異國空氣裹挾著陌生的氣息湧入,徹底隔絕了故土的煙火與人情。
鍾霆輝一身低調的黑色休閒外套,頭戴鴨舌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褪去了北江宗輝集團董事長的萬丈風光,此刻的他眉眼間只剩倉惶與掩不住的狼狽。
到了國外,他沒有隨行安保,沒有助理簇擁,沒有前呼後擁的排場。
僅僅是孤身一人,跨越萬里重洋,逃離生他養他、能讓他享受土皇帝般生活的北江大地。
從踏出機艙的這一刻起,世間再無宗輝集團的掌舵人鍾霆輝,只剩一個背負萬千原罪、躲避家國法網的亡命之徒。
通關、入境,全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他手中握著全新的外籍備用證件,身份信息早已徹底改換,面容經過細微修飾,尋常人根本無法將他與昔日叱吒風雲的商界大佬聯繫在一起。
全程無人盤問,無人留意,如同一粒塵埃,悄無聲息地落在異國土地。
走出機場航站樓,早已等候在外的黑色商務轎車緩緩駛來,平穩停在他身前。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恭敬的中年面孔,是他安置在楓葉國的心腹「馬榮湖」。
馬榮湖是早年便被他安排出境打理海外資產的老人,跟隨他二十餘年,忠心不二,也是少數知曉他所有海外退路和離岸資產的絕對親信。
「老闆。」
馬榮湖快步上前,伸手接過他手中簡單的行李箱,語氣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一路辛苦了,路上可還順利?要不要做一些布置?」
鍾霆輝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沙啞,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更藏著淪為喪家之犬的沉重:
「不用了。」
看似平靜的一句話,背後是驚心動魄的一夜逃亡。
昨夜接到鍾正國的終極指令後,他連夜安排人銷毀所有帳目、清理所有痕跡、封口關鍵經手人,斬斷自己與北江所有灰色關聯。
隨後捨棄豪宅、公司、基業,用多年準備的身份信息輾轉十多個小時,終於順利落腳哥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次可能不是短暫避風頭,而是永久流亡。
侯亮平留存的證據鏈、中樞雷霆出手的反腐態勢,早已封死了鍾家所有迴旋餘地。
北江的天將要徹底坍塌,故土再也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上車。」
鍾霆輝淡淡開口,徑直拉開車后座坐了進去。
車廂密閉隔音,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昏暗安靜的環境讓他緊繃了十數小時的神經終於得以片刻鬆弛。
馬榮湖將行李安置妥當,快速上車啟動車輛,轎車平穩匯入車流。
車內一路沉默,只有發動機細微的聲響。
鍾霆輝靠在座椅上,微微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異國街景。
寬闊的街道、西式的樓宇、各種各樣膚色的路人、隨處可見的陌生文字,一切都讓人感到格格不入。
在這裡,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忌憚他,沒有人追捧他,自然也沒有人會圍剿他。
可這份自由換來的,是永世的漂泊、無根的惶恐,是再也回不去的故鄉,是徹底覆滅的家族基業。
半生經營,宛如一場黃粱大夢。
車子行駛了近半個小時,快要駛入一片別墅區時,鍾霆輝忽然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死寂:「老馬。」
「老闆,您吩咐。」馬榮湖立刻應聲。
鍾霆輝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故土執念:「先去吃飯吧,我吃不慣麵包土豆。附近有沒有正宗的中餐館?我想吃點家鄉口味的飯菜。」
逃亡萬里,身家盡棄,前路未卜,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想,不過是一口家鄉味道,慰藉滿心倉惶。
馬榮湖微微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連忙回道:「有的老闆。我們這片區是楓葉國華人最集中的區域,中式餐館酒樓不少。」
「三公里左右有一家漢家酒樓,是本地最正宗、口碑最好的高端中餐廳。」
「這家酒樓老闆是早年從內陸過來的老師傅,後廚團隊全是大夏廚師,粵菜、川菜、淮揚菜樣樣地道,口味和國內頂級酒樓別無二致。」
「在哥華華人圈子裡名氣極大,很多國內過來的商人、駐外人員、華人名流都常去那邊吃飯應酬,是本地最貼合故土風味的地方。」
「好。」鍾霆輝微微點頭,眼底掠過一絲微弱的暖意,「直接過去,簡單吃點東西。」
「明白。」馬榮湖立刻打轉向燈,變更車道,朝著漢家酒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十幾分鐘後,汽車穩穩停在漢家酒樓門口。
這座酒樓坐落於哥華核心商圈,獨棟中式庭院建築,飛檐翹角、朱漆門窗,雕樑畫棟的裝修自帶濃郁的國風氣息,在滿是西式建築的街頭顯得格外醒目別致。
門口懸掛的鎏金中式牌匾上,「漢家酒樓」四個字筆力遒勁,兩側擺放的石獅擺件和中式燈籠處處透著故土模樣。
即便遠隔萬里重洋,依舊能讓人一眼望去便心生歸屬之感。
此時正值傍晚飯點,酒樓門口車水馬龍,煙火氣十足,進出的食客大多是華人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