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低著頭,小手死死攥著大黃頸後的皮毛。
她不敢回頭看賣包子的攤位,也不敢去想被扔進臭水溝里的漂亮石頭。
她以為能換來一頓飽飯。
原來,城裡人不稀罕石頭。
「大黃,對不起……」
糖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壓得很低,「讓你挨餓了。」
大黃低著頭,粗壯的虎尾巴無精打采地掃過雪地。
它不怪小崽子。
它只是覺得人類的世界,比深山老林還要冷。
那些兩腳獸的眼神,比冬天的狼群還要凶。
一人一虎沿著陰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糖糖光著的那隻腳已經失去了知覺。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她不能停。
媽媽說過,舅舅就在掛著紅旗,有很多人站崗的地方。
只有找到舅舅,才不會被餓死,才不會被賣掉。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喧囂聲漸漸遠去。
路燈變得稀疏,高樓大廈也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肅穆的圍牆,和拉得長長的鐵絲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肅殺的味道。
「大黃,你看!」
糖糖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
在風雪的盡頭,矗立著一座拱門。
兩盞探照燈刺破了黑暗,在雪地上投下光圈。
門頂上,鮮紅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媽媽畫過無數次的旗子!
也是媽媽照片背景里出現過的地方!
「到了……大黃,我們到了!」
糖糖激動的聲音都在發抖。
她想跑過去,想衝過去大喊「舅舅」。
可是,當她看清門口的情景時,小腳丫卻死死釘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軍大衣的哨兵。
他們手裡端著槍。
那槍管比王大強的土槍要長得多,也要黑得多,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寒氣。
甚至在門後的崗亭上,還架著一挺黑洞洞的機槍。
這種陣仗,比深山裡的黑瞎子還要可怕一萬倍。
糖糖害怕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破爛的棉襖,露在外面的棉絮像發霉的爛瘡。
滿臉的黑灰,還有那隻光著流血的腳。
賣包子的叔叔說她是叫花子,讓她滾。
這裡的叔叔有槍,會不會直接打死她?
「大黃……我們怎麼進去啊?」
糖糖無助地抱住老虎的脖子,小小的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走正門肯定不行。
會被趕走的。
甚至會被當成壞人抓起來。
就在糖糖猶豫不決的時候,身後的公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轟鳴聲。
「嗡——!!!」
兩道強烈的遠光燈,瞬間撕裂了黑暗,直直地照在糖糖和大黃的身上。
糖糖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
逆光中,一輛經過改裝的越野吉普車,卷著漫天雪塵,咆哮著沖了過來。
車頂上,站著一個獨眼龍男人。
他手裡端著一把微型衝鋒鎗,臉上掛著猙獰的狂笑。
「哈哈哈哈!找到了!小畜生,我看你往哪跑!」
是黑狗!
那個在山裡追殺他們的壞人!
他竟然追到京城來了!
「大黃!快跑!」
糖糖驚恐地尖叫一聲,本能地想要往路邊的樹林裡鑽。
「噠噠噠噠!」
一串子彈打在糖糖腳邊的柏油路上,濺起一串火星和碎石。
「別動!再動老子打爛你的腿!」
黑狗囂張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乖乖跟叔叔走,這隻老虎皮我要了,你也跑不掉!」
吉普車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甚至能聞到車裡傳出來的刺鼻汽油味。
前有持槍的哨兵。
後有追命的惡鬼。
糖糖被夾在中間,像一隻被逼到了懸崖邊的小羊羔。
絕望。
鋪天蓋地的絕望。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明明舅舅就在前面啊!
就在那扇大門裡面!
只要進去……只要進去了就能活!
糖糖回頭看了一眼紅旗。
又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近的吉普車。
她酷似陸婉的桃花眼裡,突然湧現出一股決絕。
那是陸家血脈里流淌的狠勁。
被逼到絕境後的爆發。
「大黃!」
糖糖翻身爬上虎背,小手死死抓緊了老虎的鬃毛。
她伸出手,快速地從大黃的兩隻耳朵里,掏出了兩團早已塞好的棉花。
那是進城前,她怕大黃被鞭炮聲嚇到,特意從破棉襖里扯出來塞進去的。
現在,不需要了。
聽聽吧,大黃。
聽聽這追命的槍聲。
聽聽這世道的殘忍。
「吼?」
大黃甩了甩腦袋,耳朵里嗡嗡的聲音瞬間清晰起來。
它聽到了身後吉普車的咆哮,也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那股熟悉令人作嘔的火藥味,徹底激怒了這頭百獸之王。
「大黃!」
糖糖趴在老虎的耳邊,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稚嫩的嘶吼:
「衝進去!!」
「不管槍!不管人!」
「帶我去找舅舅救命!!」
「吼——!!!」
一聲震動天地的虎嘯,在京城軍區的大門口炸響。
這一聲,壓過了汽車引擎,震得兩盞探照燈都晃了晃。
大黃後腿猛地發力,鋒利的虎爪在柏油路上抓出幾道深深的白痕。
巨大的身軀如同離弦之箭,載著背上瘦小的小女孩,義無反顧地沖向了代表著絕對禁區的軍事大門!
衝鋒!
哪怕前面是槍林彈雨!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為了活命!
為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