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五天。
周圍的樹木越來越少,路越來越寬。
風裡的味道也變了。
不再是純粹的松香和泥土味,而是夾雜著煤煙、尾氣,還有各種食物的香氣。
大黃停下了腳步。
它有些不安地刨了刨地上的柏油路面。
這是人類的地盤。
前方,不再是連綿的雪山,而是一片璀璨的燈海。
那是京城。
九十年代初的京城,霓虹燈閃爍,高樓大廈像巨人一樣聳立。
太亮了。
亮得刺眼。
糖糖趴在虎背上,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眼睛。
她身上裹著沾滿血污和泥土的破棉襖,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臉上全是灰。
「大黃,那就是京城嗎?」
糖糖小聲問。
大黃低吼了一聲,它不喜歡這裡的味道,太吵,太亂。
為了不引起騷亂,糖糖讓大黃沿著城郊的綠化帶走,借著夜色掩護。
可是,真的好餓啊。
糖糖摸了摸癟癟的肚子。
餿饅頭早就吃完了,這幾天都是靠吃雪和樹皮撐過來的。
就在這時,一陣誘人的香味飄了過來。
那是肉包子的味道!
熱乎乎的,帶著面香和肉香,勾得人魂兒都要飛了。
路邊有個通宵營業的小吃攤,蒸籠上冒著白氣。
大黃的口水直接滴在了地上,它也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大黃,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換包子。」
糖糖從虎背上跳下來,拍了拍大黃的頭,示意它藏在陰影里。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破棉襖,雖然髒,但她努力挺直了小腰板。
媽媽說過,陸家的孩子,要有骨氣。
糖糖光著一隻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攤位前。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裹著大衣打瞌睡。
「叔叔……」
糖糖踮起腳尖,只有腦袋勉強高過攤位。
攤主被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個髒得像泥猴一樣的小要飯的。
尤其是那隻光著的腳,上面全是凍瘡和血口子,看著就滲人。
「去去去!哪來的小叫花子!別擋著我做生意!」
攤主一臉嫌棄地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她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石頭。
她在山裡撿的石英石,晶瑩剔透,裡面還有紅色的紋路,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她除了媽媽照片外,最寶貝的東西。
她一直覺得這是寶石,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東西。
「叔叔,我不白吃。」
糖糖把石頭舉高,桃花眼裡滿是真誠。
「我用寶石跟你換,換兩個包子……不,一個也行。」
攤主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石頭。
「呸!什麼破石頭!拿塊爛石頭當寶貝來忽悠老子?」
攤主覺得被耍了,火氣上來,伸手猛地一推。
「啪!」
糖糖人小力氣弱,直接被推得摔倒在地上。
手裡的石頭也飛了出去,滾到了路邊的髒水溝里,瞬間染上了黑色的污泥。
「滾滾滾!真晦氣!大晚上碰見個要飯的!」
攤主罵罵咧咧地拿起掃帚,作勢要打。
糖糖趴在地上,手掌被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皮。
她沒有哭。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塊掉進臭水溝的石頭。
那是她的寶石啊。
在山裡,松鼠會拿松子跟她換,猴子會拿果子跟她換。
為什麼到了人的世界,她的寶石就變成了垃圾?
為什麼這裡燈這麼亮,人心卻這麼冷?
「吼——!!!」
一聲暴怒的虎嘯,猛地從旁邊的綠化帶陰影里炸響。
大黃忍不了了。
它的小崽子被欺負了!
那一瞬間,來自頂級掠食者的恐怖氣息席捲而來。
攤主手裡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看清是什麼,但他感覺到了被死神盯上的恐懼。
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
「媽呀……怪……怪物……」
攤主牙齒打顫,連滾帶爬地往攤位底下鑽。
糖糖嚇了一跳,連忙爬起來衝過去,一把抱住了正要撲出來的大黃。
「大黃!別出來!」
這裡是城市。
要是大黃傷了人,會被警察叔叔抓走的,會被槍打死的。
大黃委屈地低吼著,綠眼睛死死盯著攤主,仿佛在說:算你命大!
糖糖用力推著大黃的大腦袋,把它推回陰影里。
然後,她轉過身。
深深地看了一眼還在發抖的攤主,又看了一眼熱氣騰騰的包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強忍著胃裡的抽搐,拉著大黃的脖毛。
「大黃,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