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漢聲音沙啞。
「那就好。」
田國富打開錄音筆,「關於你兒子在澳洲那套房產,四百多萬澳元的資金來源,還沒說清楚。」
「我說了,是我弟弟借給他的。」
「你弟弟?」
田國富翻開材料。
「趙德民,退休小學教師,月退休金三千二。
他哪來的四百萬澳元借給你兒子?」
張德漢不說話了。
「還有,你那個法律諮詢公司,2009年收的呂州度假村一百二十萬諮詢費。
合同是後補的,項目當時已經開工了。
這錢到底幹什麼用了?」
病房裡只有儀器滴滴的聲音。
過了很久,張德漢才開口。
「我要見律師。」
「可以。」
「但在這之前,我提醒你一件事——丁義珍今天上午去京城了。
如果他先交代了,你就被動了。」
張德漢眼皮猛地一跳。
「他……交代什麼?」
「你說呢?」
田國富看著他。
「度假村那筆錢,經過你的公司轉了一圈,最後到誰手裡了?
你心裡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沒關係。」
「我們慢慢查。
但你兒子在澳洲那套房子,當地稅務局已經收到協查函了。
如果解釋不清資金來源,可能會被認定為洗錢。
澳洲那邊,對洗錢查得很嚴。」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時,張德漢突然開口:「等等。」
田國富站住,沒回頭。
「我……我想想。」
「給你一小時。」
田國富拉開門。
「一小時後,我要聽實話。」
門關上了。
走廊里,
「田書記,他真會交代嗎?」
「看他是要保自己,還是保別人。」
田國富看了眼手錶,「丁義珍現在到哪了?」
「剛過濟南,還有兩小時到京城。」
「京城那邊安排好了嗎?」
「安排了。
他出站後,我們的人會跟著。」
田國富點點頭,正要說話,手機響了。
是沙瑞金。
「國富同志,匿名信的事,初核有進展了。」
「那輛豪車確實經常出現在常委家屬住的小區。
但更關鍵的是——那家中標企業的另一個股東,是張德漢的外甥女婿。」
「張德漢?」
田國富一愣,「他也扯進來了?」
「看起來,這張網比我們想像的大。」
掛掉電話,田國富站在走廊窗前,看著樓下進進出出的人。
醫院永遠這麼忙。
生老病死,都在這裡上演。
而他要面對的,是另一種病——腐敗。
這種病也會傳染,也會致命。
下午一點半,省委食堂。
林惟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今天吃餃子,三鮮餡,配了碗小米粥。
王師傅特意從後廚出來,搓著手問:「林書記,味道還行嗎?」
「不錯。」
林惟民夾起一個餃子,「就是豆腐有點碎。」
「下次改進,下次改進。」
王師傅笑呵呵地走了。
吃到一半,李達康端著餐盤過來:「林書記,我能坐這兒嗎?」
「坐。」
李達康坐下,扒了兩口飯才說,
「林書記,產業帶安置方案改好了,增加了三條:一是每個拆遷戶保證一個就業崗位;
二是村集體入股產業帶配套商業,年年分紅;
三是設立教育基金,村民子女考上大學有獎勵。」
林惟民點點頭:「群眾接受嗎?」
「下午開村民代表大會,表決。」
「對了,那個直播的大叔,我們沒批評他,反而請他當『群眾監督員』,
以後考察都帶著他。
他高興壞了,說一定要幫我們把關。」
「這個辦法好。」
「群眾監督,比什麼檢查都管用。」
正說著,沙瑞金也端著餐盤過來了。
三人湊成一桌,聲音都壓低了。
「匿名信的事,我跟國富同志溝通了。」
「初步看,反映的問題可能屬實。
那位常委的配偶確實在經商,企業也確實中標了項目。
但有沒有利用影響力,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林惟民喝了口粥:「按程序辦。
核實清楚了,該談話談話,該處理處理。
但要注意——常委是省委領導,調查要經省委常委會研究,不能擅自行動。」
「明白。」
「如果……如果查實了,影響會不會太大?」
「大也得查。」
林惟民放下勺子。
「侯亮平我們敢辦,祁同偉我們敢調,常委有問題,就不敢查了?
沒這個道理。」
話雖這麼說,但三人都知道分量。
省委常委,副省級,全國也不過幾百人。
動一個,就是一場地震。
「先吃飯。」
林惟民重新拿起筷子,「天塌不下來。」
飯後,林惟民回到辦公室。
小陳送來一份急件——是京城住建部發來的傳真,關於老舊小區改造試點的補充材料。
他翻看著,忽然想起丁義珍。
這時候,丁義珍應該到京城了。
正想著,電話響了。
是田國富從醫院打來的。
「林書記,張德漢交代了。」
「那筆一百二十萬,他拿了三十萬,剩下的九十萬,分兩次轉給了一個帳戶。
帳戶持有人……是省政協的一位老領導,已經退休八年了。」
「誰?」
「吳永春,前省政協副主席。」
林惟民記得這個人。
趙立春時代的紅人,分管過城建,退休後深居簡出,很少露面。
「證據確鑿嗎?」
「有銀行流水,還有張德漢的交代筆錄。」
田國富說,「吳永春退休後,一直通過張德漢的公司『接活』,專門幫企業協調項目。
除了呂州度假村,還有三個項目,涉及金額五百多萬。」
「人在哪?」
「在海南療養,跟張德漢住同一個小區。」
林惟民走到窗前。
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裡那面國旗紅得耀眼。
「按程序,報中央紀委。」
「同時,對吳永春立案審查。
但要注意——他是退休的省級幹部,調查要按中紀委的要求辦。」
「明白。」
掛掉電話,林惟民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
吳永春,張德漢,丁義珍,還有那封匿名信里的常委……
一根藤上的瓜,越摸越多。
他拿起紅筆,在檯曆上寫下幾個字:
「刮骨療毒,不能停。」
寫完,又覺得這話太悲壯,劃掉了。換成:
「該拔的草,一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