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外人依舊看不出明顯醉態,依舊覺得她穩當,氣場十足,只有她自己清楚,酒勁正在層層翻湧,她偶爾已經有些恍惚了。
時珠雲微微抬手,輕輕按壓眉心,神色依舊淡然平靜,看不出半點失態,只低聲對著身側貼身隨行的司晗小聲吩咐:「陪我去一趟洗手間。」
司晗立刻躬身應聲,緊隨其後。
音落後,時珠雲緩緩扶著桌子站起身,笑著看著周圍一圈人:「不好意思各位,我去趟洗手間,失陪片刻。」
說完她就轉身離開了包間。
黎觀月抬眸,看著她略顯疲憊的背影,看著她依舊強撐鎮定的模樣,心底剛壓下去的心疼又涌了上來。
白酒入口辛辣、落喉灼燙,後勁兒綿長,最是傷身了。
時珠雲硬生生連干三杯烈酒,此刻定然身心俱疲、酒勁翻湧。
哪怕有秘書貼身跟隨陪護,黎觀月依舊隱隱放心不下。
略一思索,她迅速打定主意,尋了一個藉口。
她側過頭,低聲和身旁的沈吟秋簡單交代兩句,讓她安心待著,隨口應付一下。
隨後就從容起身,眉眼溫和對著席間眾人含笑解釋:「各位前輩,我也出去洗個手,片刻就回來。」
在場眾人無人察覺異樣,點了點頭後依舊自顧閒談說笑。
黎觀月腳步輕緩,悄然跟隨時珠雲的方向走出包廂,踏入走廊。
走廊縱深很長,頭頂是一排復古長管燈,光線不算刺眼,柔和地鋪灑在長廊之上,只有轉角位置光線偏暗。
黎觀月緩步往前走,腳步極輕。
還未靠近洗手間門口,她就瞥見了走廊轉角陰影處,停著兩道身影。
她下意識停住腳步,屏住呼吸,整個人微微僵在原地。
背光的轉角里,時珠雲微微側身靠著牆面站立,凌厲的身姿,此刻帶著幾分酒後的虛軟無力,肩頭微微鬆弛,眼底是藏著壓不住的疲憊與酒意。
而她身前,穩穩立著一位身形挺拔,氣質矜貴內斂的男人。
光線昏暗,黎觀月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能隱約感覺到那是個很成熟的男人。
男人一身平整挺括的深色西裝,版型端正、質感高級。
他抬手,動作極輕,小心翼翼扶著時珠雲的胳膊。
黎觀月忍不住又湊近了點。
長廊光影明滅、明暗交錯,昏暗的轉角徹底遮住了男人的眉眼面容,只能看清修長挺拔的身形輪廓,完全辨識不出長相、年紀與身份。
黎觀月心頭驟然一緊,莫名的詫異與緊繃席捲而來。
她不敢上前驚擾了他們。
走廊太過安靜,很快,兩人壓低的交談聲,就清晰地飄到了她的耳朵里。
男人的聲音低沉磁性,裹著濃濃的無奈和心疼,輕輕嘆氣,語氣滿是不忍:「唉,這是何必呢。」
「好久沒見你這麼拼,這麼硬撐過了。」
「一場飯局而已,不值得你硬生生逼自己喝這麼酒,這般勉強身體,委屈自己。」
燈光暗處,一直強勢冷靜的時珠雲,肩頭微微繃緊,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的沙啞,側臉神情酸澀。
她嘆了口氣,「你不懂。」
她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無盡的苦澀和悵然。
「這是執洲,第一次為了什麼人、什麼事,主動地來找我低頭,請求我幫他。」
「這麼多年,他心性清冷,萬事不求人,從來不會為任何人破例,從來不會為任何事主動來找我。」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開口拜託我。」
「他既然開口託付,我就必須做好、做周全,我不想讓他失望。」
「我只想親眼好好看一看,他放在心上,甘願來找我幫忙的姑娘,到底是什麼樣子,到底值不值得他這般用心。」
寥寥數語,輕飄飄落下。
時珠雲話語裡裹挾的情緒,是遺憾,是苦澀和落寞,讓人聽了無比心酸。
黎觀月眼底滿是錯愕,身側的拳頭下意識地收緊。
她站在走廊上,渾身驟然僵硬,心頭狠狠一震,整個人徹底怔住,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她此前無數次暗自疑惑,反覆猜想。
她明明只是一個剛起步、根基尚淺,剛剛起步的初創小商戶,體量微小,憑什麼能被時珠雲這樣頂層圈層的頂尖人物親自下場,傾力扶持?
她猜過是自己產品的確實力過硬,恰逢風口,也猜過是趙明賞識自己,順勢而起。
她唯獨萬萬沒有猜到,這一切機遇、扶持和托舉,從頭到尾,都是季執洲在幫她。
是季執洲。
那時珠雲和季執洲又是什麼關係?
黎觀月心底心緒翻湧。
時珠雲話語飽含深情,語氣里對季執洲的在意無比濃厚。
她和季執洲,絕對不是普通的朋友,興許還有什麼刻骨銘心的過往,不然時珠雲說話時,語氣不會這麼落寞、無奈。
所以,她今日所有擋下來的酒,所有的傾力扶持,根本不是因為自己值得,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優秀、多出眾。
僅僅只是因為,她是季執洲破例低頭,主動求她,是因為自己是季執洲想要護住的人。
一瞬間,黎觀月只覺得豁然開朗。
難怪第一次相遇,時珠雲便對她格外上心。
也難怪她不惜親自下場,為自己這麼一個小品牌對接資源,打通人脈。
難怪今日飯局之上,她寧可自己喝酒傷身,也要護她,甚至了解她前段時日飯局上發生的事。
這一切都不是偶然,只是因為季執洲,她才去了解自己的事情。
趙明也替她解圍,幫她避開了要喝的酒。
她全程沒有遭遇一點委屈和刁難,特別順利地就拿下了百貨大樓專櫃的位置。
表面上看,這場飯局格外成功圓滿,她也是一個贏家。
所有的好運和機遇,所有的提攜,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憑實力掙來的。
是季執洲的託付,才成全這一切。
想到這,黎觀月的心底驟然一刺痛,只覺得密密麻麻的酸澀和悵然瞬間席捲全身。
一股濃烈的壓抑與沉悶死死堵在胸口,讓她呼吸一滯,心緒大亂。
是她太矯情了嗎?還是她太故作清高。
為什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