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空地上，小小喬兒一張臉黑得發亮，眉毛糊了灰，鼻尖蹭著炭痕，額角還沾著一小塊爐渣，羊皮襖髒得看不出原色，活脫脫一隻剛鑽過煙囪的小熊崽。
她卻渾不在意，兩隻小手捧著兩顆焦黑疙瘩，上面黏著碎渣、結著硬殼，咧著嘴傻樂，眼睛彎成月牙，滿心滿眼全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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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雲剛提起來的心，一落在她肩頭那隻烏鴉身上，頓時鬆了大半。
玄寶立在她左肩，通體墨黑，翎羽泛青，雙翅微張，一層薄薄的真元護罩浮在周身，無聲無息，卻穩穩護著底下那個小人兒。
後頭腳步聲雜亂，童玉老爺子喘著粗氣趕來了，一手扶腰，一手擦汗，抬眼看見滿臉煤灰、捧著黑丸子傻笑的喬兒，再扭頭瞥見騎狗揮刀、呼哧帶喘衝進來的李寶寶，繃不住，「噗」地笑出聲，接著仰天哈哈大笑，笑聲爽利又敞亮。
「得嘞，你們李家這兩個小活寶，一天不鬧出點動靜，怕是要把房梁都悶出霉來嘍！」童玉邊笑邊搖頭，笑完收住，正色對李青雲道：「玩笑歸玩笑，霍家南洋那檔子事，你心裡可得拎清，我這就回紅海大院復命，不多留了。」
李青雲苦笑拱手：「童玉爺爺慢走，我就不送了。」
「送啥？走嘍！」老爺子擺擺手，帶著警衛員，一路笑著穿過垂花門，往大門去了。
李家宅子大，後院到前門少說百步開外，加上李青雲前些日子又悄悄擴了兩進院子，縱深更長，走一趟腿肚子都打顫。
那邊動靜太大，府里女眷全聽見了，李母和六嬸領著幾個媳婦丫頭，踩著碎步穿過垂花門，一齊湧進後院。
抬眼一瞧……
一個騎著大黑狗、手裡舞著小關刀，橫衝直撞跟占山為王似的；另一個臉抹得比灶王爺還黑，衣裳沾灰掛渣，捧著兩顆看不出模樣的黑糰子，還在那兒樂呵呵傻笑。
好端端的李家大院，愣是被倆小崽子攪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李母快步上前，先摸了摸喬兒額頭，又盯住騎狗耍刀的李寶寶，壓著火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你們兩個膽子倒不小！誰讓你們偷偷摸摸在後院點火煉丹？剛才那聲巨響，若不是玄寶守著，燙著燒著，哭都沒處哭去！」
「還有寶寶，你是哥哥，不攔著倒罷了，還跟著起鬨，騎狗揮刀滿院瘋跑，規矩都吃到肚子裡去了？」
奶奶話音一落，李寶寶立馬縮了脖子，跐溜滑下狗背，小手捏著關刀柄，頭垂得快挨著胸口，連大氣不敢喘。
喬兒抱著黑丸子，眨巴兩下眼睛，小臉黢黑，聲音軟軟的：「奶奶……喬喬沒玩火，喬喬煉的是仙丹，吃了能長高高！」
說著，踮起腳尖，把兩顆黑疙瘩往前遞，小手攤得平平的，一臉鄭重，像捧著什麼稀世寶貝。
六嬸站在旁邊，看著自家閨女這副可憐又可愛的模樣，臉繃了又繃，終究沒忍住，嘴角一抽，差點笑出聲，忙用袖口掩住嘴，硬生生把笑憋回去……畢竟婆婆還在訓話，她這當嬸子的，總得給點面子。
李青雲見狀，快步上前，一手攬一個，把兩個小傢伙輕輕攏進懷裡，笑著替母親圓場，聲音溫軟：「媽，您別上火。寶兒和喬兒才多大？正是坐不住、愛琢磨的年紀。好在玄寶一直守著喬兒，人沒磕碰一點，就是院子燻黑了些、地上砸了幾處坑。」
「孩子天性就愛動，偏生她倆身子骨跟旁人不一樣……寶寶手勁兒天生大，抬腿能掀石磨；喬兒呢，生來就是杏林聖體，藥香一飄，鼻子比老藥師還靈，見了草根樹皮都忍不住掐一掐、碾一碾。這古法煉丹的方子擺她眼前，不試一試才怪。」
他頓了頓，俯身揉了揉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壓低嗓音：「待會兒明玉姐姐帶人來收拾，往後我劃塊僻靜後院專給她們折騰……離主屋遠些，炸不著人，也聽不見響動。」
兩個小人兒立刻挺直脊背，齊齊點頭，脆生生應道：「知道啦，三哥！」
李母本就氣不長，見兒子出面說話，又見兩個丫頭垂著腦袋、灰撲撲地縮在他臂彎里，嘴上沒辯一句，心早軟了三分。她搖搖頭，嘆口氣：「也就你慣著她們。」話鋒一轉，伸手拎起李寶寶後衣領，「瞧瞧這一臉黑一道白的，像灶王爺家跑出來的……六嬸，走，先洗洗乾淨再說。」
六嬸應聲牽過小喬兒，兩人一左一右，提溜著兩個滿身炭灰的小糰子，轉身往廂房去了。
……
這回連平日最會眨眼睛裝無辜的倆人，也老實得反常，小肩膀縮著，小手乖乖貼腿邊，任由大人拎著走，連鞋底蹭地都不敢吱聲。
那邊聾老太太耳朵雖背，眼尖卻沒糊……還是被李馨和何雨水一左一右攙著，慢悠悠踱過來，拄著拐杖晃了晃：「哎喲，又咋啦？誰家崽崽又惹禍啦？咋又提溜著脖領子走了？」
老太太如今日子舒坦，除了偶爾念叨那個早年走失、這輩子再沒尋見的男人，其餘時候，就愛看這群孩子打打鬧鬧、熱熱鬧鬧。
……
李青雲回頭朝明玉點了下頭：「後院交給你，丹爐渣子掃乾淨，煙燻的牆皮刮一刮，地上坑填平，別留火星子。」
旁邊那隻原本癱成一攤、全程當背景板的大黑犬黑寶，耳朵剛豎起來，尾巴還沒晃兩下，立馬察覺風向不對。
它心裡門兒清：主人這會兒顧不上它，可等騰出手來，少不得要數落它……守個孩子都能讓煉丹爐炸上天，狗臉往哪兒擱？
求生欲一頂一強，黑寶二話不說，周身黑光微閃，「噗」地一聲縮成一隻憨頭憨腦的五黑土狗，尾巴耷拉到腳踝，撒開四蹄竄向前院大門，蹲得筆直，爪子併攏，舌頭半吐，活脫脫一條盡忠職守的看門犬，仿佛剛才那場爆響跟它八竿子打不著。
李青雲瞥見，笑罵一句：「這懶骨頭，溜得倒利索。」
話音未落，小玄鳥玄寶「啾」地一聲掠來，穩穩落在他肩頭，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一轉。
一場孩童胡鬧就此收場。後院很快歸於整潔，青磚復淨，檐角無聲，李家大院重又靜下來，連風拂過竹影都顯得格外輕。
沒人留意，這份安寧底下，南洋海面早已暗潮翻湧……遠處巨浪正劈開萬頃碧波，不動聲色，卻勢不可擋，朝著這片岸線，一寸寸推近。
半小時後，兩封電報，幾乎同時從李家大院機要室、紅海大院指揮中樞發出。
關刀關力，同一刻踏進西山軍用機場登機口，登上了飛往羊城的軍機。
約莫三十分鐘內，兩份加密等級最高的絕密電文，先後躍出京城與紅海，化作無形電波，穿山越海，直抵霍家老宅與香江雲鼎集團總部。
西山機場跑道盡頭，數架深灰色軍用專機依次滑出，引擎轟鳴漸起。兩名身形魁梧、眉宇沉定的漢子並肩登機，艙門閉合，飛機騰空而起，航向南方，中途無縫轉接香江航線，目標明確……太平山頂。
香江，雲鼎集團頂層。
留守代理一切事務的李龍，指尖剛觸到加密電話，電報內容已映入眼帘。他神色驟然繃緊，沒半分猶豫，抄起話筒撥通安保訓練基地專線。
電話接通，他聲音不高，字字清晰，不容置喙：「立刻抽調一百名精銳，全裝待命，即刻進駐太平山頂霍家別墅……接管全部安防，封鎖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電話那頭，關龍應聲掛斷，警鈴即刻短促響起。
百人隊列，三秒集結完畢。
黑色特戰服裹著筋肉，戰術背心掛滿彈匣與器械，制式手槍套在腰側，步槍橫握胸前，站姿如釘，呼吸同頻。
沒有花哨動作，沒有多餘眼神，只有一股子從軍營裡帶出來的硬氣與靜默。
十二輛黑色重型防彈越野車整隊而出，車燈齊亮，關龍躍上頭車，手一揮，車隊駛出基地，沿香江主幹道一路疾馳。
白日街頭人流如織，電車叮噹，商鋪招牌鮮亮，行人熙攘。可這支車隊一過，街面莫名一靜……巡捕遠遠望見，自動側身讓道；路邊茶樓二樓、報亭角落、巷口閒坐的各路人馬，只消瞄見車尾雲鼎徽標、看清隊員腰間槍套與胸前掛載，紛紛低頭縮頸，連餘光都不敢多掃一眼。
香江槍械管制素來森嚴，尋常黑幫私藏一支手槍便如履薄冰，可雲鼎安保全員荷槍實彈、列隊穿行鬧市，卻無人攔、無人問，更無人敢多看一眼。
沿途各情報點、敵對勢力暗哨飛速傳訊回總部……人人心裡都亮堂：李家真動了手，霍家背後那尊大佛已親自下場。香江這方水土，自此再沒人能碰霍家一根手指頭。
車隊一路未停，沿盤山公路而上，穩穩停在太平山頂霍家別墅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