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龍二清查城郊隱患,挖出幾處荒廢大坑,地偏、土松、離人遠,正適合堆廢料。
往後所有牛身廢料統一運過去,一層料、一層草木灰鋪著,壓實封口,自然發酵。等明年五月天暖花開,就成肥力足、無殘留的天然有機肥,澆地種菜,勁兒足,還乾淨。
這年頭的人,過日子講個實在,精打細算,一點東西都不肯扔。李青雲更把「用到盡」三個字刻進了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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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來的,就是那一張張厚實挺括的生牛皮。
他心裡早有盤算。
眼下石家莊、保定都有國營熟皮廠,設備老練,工藝穩妥。他打算托童玉老爺子遞個話,把這批牛皮全送去工廠,鞣製、熟化、定型,一道道工序走紮實。
等變成上等熟皮,再一股腦發往香江,交給那邊的老工坊,做成皮衣、夾克、皮包……樣式講究,做工精細。借著香江的外貿渠道賣出去,換回真金白銀的外匯,把這批資源的價值,一分一厘都榨出來。
屋裡安安穩穩,屋外熱熱鬧鬧。李青雲一邊守著家,一邊不動聲色地把每樣東西都落到實處,步子踩得穩,眼光看得遠。
等所有物資的去向理順了,他心念一動,從空間裡拎出兩頭已宰好洗淨、肌理緊緻的白象良種肉牛,直接讓人送進後廚,交李嵐和家裡幾位會掌勺的女眷……切條、剔骨、滷製,一應精細活兒,全由她們經手。
如今李家滷牛肉的方子,來頭不小:京城白魁老號百年秘傳,湯底、藥料、火候,一樣不差。
那老滷汁熬過幾十回,沉香厚重,配上二十多種草藥香料,不壓肉本味,只襯鮮醇。鹵出來的醬牛肉,紅亮油潤,紋路透香;咬一口,彈牙不柴,肥的香而不膩,瘦的潤而不干,咸中回甘,滿口生津……比市面上掛著招牌賣的,還要地道三分。
李青雲打算專鹵一批上等醬牛肉,分裝妥當,挨個送到幾位老爺子府上。
這回玄寶跨洋搬空白象、澳洲兩地倉庫,動靜太大,牽連太廣。
雖行事隱秘,沒留下明證,可世上哪有密不透風的牆?趁早登門,親手送上,既是通個氣,也是報個備,把姿態擺正,把面子給足。
如今局勢暗涌不斷,派系盤根錯節。萬一日後風聲走漏,有人借題發揮,還得靠幾位老爺子坐鎮調停、壓住陣腳。人情不是臨時燒的香,是早埋下的伏線,是該有的分寸。
就算明知這一趟險得冒汗,哪怕重來一遍,李青雲照樣會這麼幹。
比起種花家上千萬條命,他自己這點風險、這點辛苦,算什麼?
念頭翻過,他眼底倏地一冷,像刀鋒划過黑鐵。
他忽然記起玄寶返程時提過一句:在白象孟買港搶貨時,當地護國法師親自攔過,跟玄寶過了招。
那就是說,那人見過玄寶身形、路數,甚至模模糊糊瞧見了本相異象。
隱患就在那兒,不除,遲早要炸。
白象護國法師位高權重,修為深厚,在朝野說話有分量。若哪天察覺失竊真相,或認出玄寶身份,捅出去,麻煩就不止一星半點,怕是要掀起國際風波。
此人不除,始終是根刺。得尋個萬無一失的時機,悄無聲息地抹掉……斬斷唯一知情人,才算真正捂嚴了這樁驚天劫案。
這筆帳,他默默記下。
隨即收神,再度催動精神力,繼續收拾空間裡的牛。
這一干,就是一整天。
從天光初亮,到夜色如墨,他沒歇過一口氣,精神力流水般淌出去,殺、剝、剔、分、洗、歸、存……一千頭牛,全數處置完畢。肉塊碼得齊,下水分得清,牛皮疊得整,一絲不亂。
可精神透支太狠,代價也實打實。
深夜寂靜,萬籟俱息。李青雲癱在床榻上,腦袋嗡嗡脹痛,神識像被砂紙磨過,乾澀發緊;渾身力氣被抽空,連抬手指的勁兒都沒了,只想沉進黑暗裡,一動不動。
他閉著眼,慢慢調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
「下次,絕不能再這麼硬扛。」
往後每天最多只宰五百頭牛,見好就收。精神力這東西經不起硬耗,真要榨乾了底子,萬一哪天冷不防撞上突襲、暗箭,腦子發僵、手腳遲鈍,連抬手都慢半拍,命懸一線的事兒,可不敢賭。
吃過一回虧,他心裡門兒清: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比急吼吼往前沖、把自個兒往死里逼,強太多了。
李青雲剛閉眼調息,腦袋嗡嗡脹疼,正想躺平歇會兒,門外忽地響起一陣「噠噠噠」的小碎步……輕快、急促、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勁兒。
兩道奶聲奶氣的童音隔著門板就嘰嘰喳喳擠了進來,活像兩隻剛出籠的小雀兒:
「三哥!三哥!你在幹啥呀?咋躺著啦?咋啦咋啦?」
話音還沒落地,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李寶寶的小腦袋先探進來,手裡高高捧著一隻剛出鍋的大牛蹄,熱氣還直往上冒,油光鋥亮,醬色透亮。她風風火火鑽進門,小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兩汪晨露,一頭扎到床邊,彎下腰,鼻尖幾乎蹭到李青雲額角,仰著小臉,巴巴瞅著他,隨即把牛蹄子往前一遞,軟乎乎又一本正經地說:「三哥,你快嘗嘗!剛滷好的,香死了!」
牛蹄子,是她心尖尖上的寶貝。
去年頭一回咬上白魁老號秘制的滷牛蹄,小傢伙當場就停了嘴,眼睛瞪圓,腮幫子鼓鼓地嚼了足足半分鐘,末了舔舔嘴角,小手一拍:「還要!」
那牛蹄燉得透、鹵得足,筋皮彈牙,肉糯不散,膠質黏唇,醬香一層裹著一層,不齁不膩,越嚼越鮮,餘味在舌尖繞半天……比糖豆、蜜餞、酥糕加一塊兒還讓她惦記。
打那以後,家裡一開鍋滷牛蹄,她準是第一個蹲灶台邊守著的,眼珠子跟著鍋轉,筷子早攥熱了,就等掀蓋那一瞬。
這會兒她踮著腳,胳膊舉得筆直,牛蹄子直往李青雲嘴邊送,小模樣嚴肅極了,活像端著救命藥丸的藥童。
旁邊的小喬兒卻安靜得多。她站在床沿,小手背在身後,一雙清水似的眼睛仔仔細細掃過李青雲的臉色、眼瞼、唇色,小眉頭輕輕一蹙,琢磨片刻,才伸出胖嘟嘟的手指,穩穩搭上他左手腕,指尖輕壓,寸關尺三部輪過,呼吸都沒亂半分。
動作利落,指法沉實,手腕不晃、指節不抖,分明是跟白景琦手把手練出來的真功夫,半點不像小孩兒瞎玩。
她收回手,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字字清晰:「三哥脈來如潮,漲時有力,退時悠長;脈體寬厚,沉而有根……氣血旺得很!」
「就是神氣虛了些,睡飽一覺,養足一夜,立馬生龍活虎!」
語氣篤定,像念藥典,又像宣判,稚嫩嗓音里裹著股不容置疑的穩當勁兒,可愛得讓人心裡一顫。
李青雲側躺著,望著眼前這個才七八歲、卻能把《脈經》翻爛的小丫頭,眼底笑意溫軟,心底悄然嘆了一聲:這孩子,真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也難怪白景琦……那位早把收徒當古董一樣供起來的老頑童,臨到晚年,骨頭都懶得彎,偏偏為了小喬兒,主動登門,板著臉說「這娃我帶」,教得比自家親孫子還上心,藥櫃鑰匙、醫案手札、針匣子,全敞開了交。
一個捧蹄投喂,一個搭脈問診。
床前這兩個小人兒,一個熱乎,一個沉靜,像兩盞小燈,無聲無息就把人心裡的灰燼照暖了。
哪怕剛熬空了神,渾身像被抽了筋,李青雲胸膛里那點沉甸甸的乏,也跟著化了大半,只剩暖意汩汩往上涌,還悄悄夾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自家孩子,真爭氣。
當然,要是牛蹄換成黃桃罐頭,那滋味就更圓滿了。
倆孩子見三哥眼皮發沉、臉色發倦,立刻噤了聲,乖乖立在床邊,小手背在身後,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
李青雲眼皮一垂,呼吸漸漸勻長,她們便屏住氣,小腳丫一點一點往後挪,門縫拉開、合攏,再踮起腳尖,蹦蹦跳跳跑出院子,連裙角拂過青磚的聲音,都輕得聽不見。
夜,安安穩穩過去了。
次日清晨七點,天光透窗,滿屋清亮。
李青雲睜眼,神清目明,四肢松泛,一口氣吸到底,通身舒泰。
他伸個懶腰,骨頭節咔吧輕響,連日積攢的滯澀感,全被晨氣衝散了。
轉頭看枕邊……空的。被子疊得齊整,微涼,人早沒影兒了。
他嘴角一揚,心下瞭然:昨兒精神頭耗盡,倒頭就睡,沒折騰陳玥瑤,她自然睡得踏實,今早起得早,該是去灶房忙活,或是收拾東廂的帳本去了。
洗漱完,衣衫理妥,他抬腳往東路院餐廳走。推門一瞧,果然……聶老爺子、羅老爺子、童玉老爺子三位,正圍坐桌邊,小盅淺酌,笑談正酣。
李青雲眨眨眼,心裡透亮:好傢夥,仨老頭又湊齊了。名義上是來喝兩口閒酒,實則屁股一落座,就是替他壓陣、撐場子、擋風雨的。
今兒他們公務在身,酒喝得格外收斂……每人面前一隻二兩溫酒壺,小盅端得穩,抿得慢,咂摸著滋味,不搶不急,像在品茶。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全是昨兒剛出鹵鍋的硬貨:醬牛肉紅潤透亮、咸香入骨;牛頭肉軟而不爛、牛蹄子筋道彈牙;涼拌白菜絲清脆爽口,解膩正好;還有今早頭一罐啟封的五香小黃魚,油亮鮮香,一掀蓋就撲鼻。葷素齊整,滋味厚實。
主食是家常烙的大餅,外皮酥脆帶焦香,裡頭鬆軟暄騰,麥子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另有一大鍋牛骨湯正咕嘟冒泡,蘿蔔塊滾圓,土豆塊敦實,慢燉得湯色濃白、香氣沉穩,熱氣騰騰地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