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敵特防控向來滴水不漏,暗哨密布、明崗輪巡,稍有異動,政保處當天就能接到通報。真有敵特敢往動物園鑽,早被盯死了,哪還輪得到他們偷飛禽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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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和徐飛壓根沒把丟幾隻動物當回事,只當是底下人推諉扯皮的老套路,誰也沒多琢磨半句,更想不到那些憑空不見的野味,早已進了李家灶膛,熬成了滿院飄香的晚飯。
天色漸暗,餘光斜照進李家大院。
白日各忙各的長輩們陸續回來,難得聚齊。李鎮海、李鎮江、鄭耀先三人坐在院中石桌旁,一個多月沒湊這麼全,話不多,但氣兒都鬆了一截。
桌上支著一口鐵鍋,爐火正旺,湯汁咕嘟翻騰,香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李青雲帶著關刀、關力、李虎、賽沖阿幾個後生圍坐一圈,老少同席,酒碗碰得清脆,笑語不斷。
鍋里燉得酥爛的肉塊泛著油光,香氣濃得化不開,滿院都是暖烘烘的滋味。
李鎮海夾起一塊鵝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頭笑道:「老妹,你這手藝是真見長了。鐵鍋燉野味,香得地道,比去年還厚實。」
李嵐端著碗筷站在桌邊,聽罷抿嘴一笑:「二哥喜歡就敞開了吃。這幾樣都是黑寶、小寶、紫寶三個淘氣包這幾天山里跑出來的,活物現宰,新鮮得很。」
話音剛落,李青雲肩膀略略一沉,脖子下意識縮了縮,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閃躲。
他偏頭一瞥,正對上陳玥瑤的目光。兩人視線輕輕一碰,沒說話,卻都明白了……
近郊多年不見的梅花鹿、只在長白深山出沒的飛龍雀、連本地獵戶都難撞見的野生天鵝……這些玩意兒,尋常進山根本遇不上。能弄來,只因家裡三隻異獸早把動物園當自家後院逛了個遍。
夫妻倆心裡門兒清,卻誰也不點破。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只把這份熱乎勁兒穩穩接住,妥帖藏好。
桌角兩個小丫頭啃得正起勁。李寶寶攥著一根油亮鵝腿,小嘴塞得鼓鼓囊囊;鄭喬兒也捧著一根,腮幫子一動一動,嘴角糊了一圈油星子,憨得招人疼。
李寶寶邊嚼邊朝遠處三隻異獸晃著小腿喊:「大鵝好好吃!你們下次多抓點,天天都有!」
鄭喬兒立刻點頭,奶聲應和:「嗯嗯,天天有!」
幾位父輩望著兩個孩子,臉上那層常年繃著的硬線,不知不覺就軟了下去。眼神里沒了審度、沒了權衡,只剩溫溫的光,靜靜淌著。
朝堂上的風、市井裡的浪、生意場上的鉤子與套子,在這一刻全撂下了。眼前只有燈影搖晃,人聲絮絮,一鍋熱湯,滿桌團圓。
李青雲悄悄咂了下嘴,心道:再這麼吃下去,四九城動物園怕是要改名叫「李家冷庫」了。
酒過三巡,話頭慢慢沉下來。
李鎮海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兒子臉上,神情穩了些,開口問:「三兒,山城那回,你是不是跟袍哥會搭上了線?後來還有沒有走動?」
「眼下川省、山城亂得厲害,袍哥里有個叫麼娃的年輕人,已經動身北上,估摸後天就到。」
李青雲點點頭,答得乾脆:「搭過,也一直沒斷。」
「那撥人這些年守規矩,知分寸,逢年過節從不缺禮數,也沒越界生事。」
「我當初護他們一回,一是瞧著底子不壞,還能扶一把;二是替賀爺爺留條活絡的路。」
當然,他不會說,那會兒對方直接抬來幾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打開全是金條銀元,當場把他這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震得有點懵。若不是那一遭,他早把整窩人按死在山城碼頭了。
他端起酒杯淺啜一口,聲音平緩,字句清晰:「聶爺爺前陣子來,也提過一句……山城和川省那邊的江湖舊脈,該拉的,得伸手扶一扶。」
「不過裡頭泥沙俱下,良莠混雜。我早跟他們講過,要自己清內鬼、剪枝杈,不然站不穩。」
「可惜啊,勸歸勸,動手慢了半拍。該剔的沒剔乾淨,才鬧出這次的事。」他輕輕搖頭,語氣淡,卻沒一點惋惜。
「獨臂老將軍眼裡不進沙子,最見不得勾結營私、拉幫結派、攪亂百姓日子的事。眼下川省動真格了,黑市盤踞、官場牽連、牆頭搖擺的幾股勢力全被一併拿下……這一回,多數人怕是躲不過去了。」
「沒錯。」李鎮海頷首,語氣沉穩:「老獨臂這回是下了死令,直接調正規部隊進縣下鄉,鐵腕整肅川省積弊,尤其對那些綠林出身、遊走法外的人,手段比以往哪次都硬,半分餘地沒留。」
「部隊甚至開進了川西的原始山坳,挨個排查殘餘隱患。前年咱們去山城那趟,你不還碰上火車被劫的事?」
「雖說背後是宮庶設局,但單這一樁,就足夠山城和川省好好刮骨療毒了。」
他目光落向李青雲,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三兒,這次你不用伸手幫誰。
做錯事,就得認罰;該擔責,就得受處。要是護著捂著,寒的是老百姓的心,毀的是立身的根本。」
「爸,您放心。」李青雲答得乾脆,眉目清朗:「公是公,私是私,我拎得清。不會衝動,更不會插手整治大局。」
「我能做的,只在這輪整肅里,給川省綠林留幾顆乾淨的『苗子』……大勢不動,底線不破。」
李鎮海聽了,略鬆一口氣,隨即話音一轉:「還有件事,你大舅子陳斌,得多盯緊些。
地方風聲緊,人心浮動,別讓他被人拖下水。萬一局勢不穩,你就活動一下,早點把他調回四九城。」
「這事我一直記著。」李青雲神色如常:「人已經安排好了,只是現在不是他回來的時候。」
「他在地方幹得紮實,站穩了腳跟,也辦成了幾件實事。
要是倉促調回,四九城又沒合適位置,手裡沒實績,反倒耽誤前程。按幹部任職流程,他去年下去,明年年底回城,正好。」
「眼下紅星軋鋼廠內鬥不斷、管理失序,反倒是出成績、立威信的好時機。
我打算讓他過去紮下根來,實實在在干出點名堂。等資歷、經歷、實績都齊了,將來進部委也好,主政一方也罷,腰杆子才挺得直。」
全程,陳玥瑤安靜坐在一旁,未發一言。
外人未必明白,她心裡卻亮堂得很……她信他,從不懷疑。
當年父親陳建國一時失察,行事失當,傷了李家顏面,也撕開了兩家之間的口子。尋常人家,早生嫌隙、避而遠之,甚至遷怒於她這個兒媳。
可李青雲沒有。
他從未冷臉相對,也沒提過一句舊帳。他心疼她難處,體諒她夾在中間的為難,所有安排,都是為了讓她心安。
他護的從來不是陳家的錯處,而是她這個人。
她回娘家,他必陪;逢年過節,他必到;二老衣食起居、看病養老,他樣樣過問,事事落實。不是敷衍,不是客氣,是把規矩做到位,把情分盡到底。
這份妥帖,不是退讓,是選擇;不是隱忍,是擔當。
她側眸看他一眼,他正垂目端坐,肩線平直,神情沉靜。兩人目光輕輕一碰,便各自收回,像呼吸一樣自然。
不必多說,彼此都懂。
世道複雜,人心難測,但他們之間,始終有條清晰的線:她在明處,他在暗處;她往前走,他托著底。
黑色轎車勻速穿行在四九城筆直寬闊的街道上。車窗密閉,窗外人聲車流盡數隔絕,車廂里只余細微的呼吸與衣料摩挲聲。
麼娃端坐後排,脊背挺直,面色如常,仍是那個不動聲色、拿得住舵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悶得發燙,沉得透不過氣。
窗外秋陽溫潤,銀杏微黃,京城秩序井然。可千里之外的川蜀大地,早已烏雲壓頂,只待一聲驚雷。
外人只當這次川省整頓是臨機決斷、突然發難。唯有六叔公和他清楚:這些年綠林江湖越走越偏,越陷越深。就連去年李三爺赴山城途中,都遭敵特收買土匪劫車……這已不是江湖恩怨,是踩著紅線往深淵裡跳。
獨臂老將軍在川省坐鎮多年,從不掩飾對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的厭惡,更容不得綠林借勢漁利、挾眾擾民。
這些年,他一邊履職,一邊暗中布線、逐層摸底,把百年綠林的脈絡、黑金流向、灰色關節,一條條捋清,一筆筆記實。
如今擺在案頭的,不是線索,是證據鏈;不是嫌疑,是鐵證。
這場雷霆行動,不是怒而興師,而是蓄勢已久;不是清理門戶,而是連根拔除。
百年江湖的病灶,這一回,必須剜淨。
這場震動川蜀全域的整肅風暴,誰也避不開。
十萬綠林子弟、百年袍哥根基、幾代人鋪開的人脈網絡與實業盤子,眼下全懸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崩塌殆盡、煙消雲散。
六叔公在江湖裡摸爬滾打一輩子,熟稔朝野動向、軍政分寸,連夜梳理局勢,定下退步之策。
放眼整個華夏官場,沒人敢伸手、沒人敢兜底、沒人敢碰老將軍立下的鐵規……那不是規矩,是紅線。
唯獨四九城的李青雲,身後是李家,手握直通中樞的渠道,才有資格插手此事,也才敢開口說話。
更關鍵的是,早在風聲初起時,這位三爺就已點明過袍哥最後的出路:改,尚存一線;拖,則萬劫不復。那是亂局將至前,留給他們的唯一活路。
正因如此,六叔公才拍板,讓麼娃這個既定接班人親自北上,背負全門存續之重,赴京求援,搏一次翻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