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陳玥瑤走了過來,步子不疾不徐,衣角被風吹得輕輕一盪。
他抬眼,直接開口:「媳婦,馬上給香江李龍發加急電報……讓他盯緊國際上最新的罐頭生產線,先定兩套,儘快運回內地。」
陳玥瑤一點就透,立刻應聲:「好,我這就去。另外,我讓他同步整理當前最先進的罐頭工藝、無菌灌裝技術,資料一併傳回。」
「再讓他把所有能合規進港、再轉內地的食品加工設備和技術,拉個明細單,分類列清楚。咱們挑最適用的引進,補上國內罐頭產業的缺口。」
李青雲望著她,眼裡溫溫的:「懂我的,還是你。辛苦了。」
這話一出,滿院長輩親人都聽見了。
陳玥瑤耳根一熱,臉上浮起淺淺一層紅,垂眸輕睨他一眼,沒接話,只悄悄翻了個白眼……帶點羞,也帶點嗔。
「雞窩這,媳福也……嘻嘻嘻……」
李寶寶和小喬兒早湊到跟前,手拉手轉圈,眼睛滴溜亂轉,一個比一個笑得響。
「嫂幾害羞啦……」
「嘻嘻嘻……」
倆丫頭眼角彎成月牙,嗓音清亮,鬧得人心尖發軟。
李青雲搖頭失笑,伸手一人腦門彈了一下。
陳玥瑤怕再被纏住,轉身就走,去發報。
可才過半刻,她又折了回來,手裡攥著一封剛收到的加急電報,眉心微蹙,神色沉了幾分。
李青雲一怔。
……剛才分明是他讓她往外發報,怎麼反倒先收到了一封境外來的急電?
「三哥,你瞧這個。」陳玥瑤走到跟前,把電報遞過去。
「諾亞·瓊斯又發來一批糧源……85萬噸小麥、35萬噸大麥。報價漲了:小麥每噸33美元,大麥30美元。比上回高不少。這批貨,接不接?」
李青雲接過電報,目光一掃,指腹在紙邊輕輕划過,沒出聲,只把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上輪小麥最低成交價是25美元,後來提至28美元;這次直接跳到33美元,大麥也從26美元拉到30美元。帳面看是漲得急。
但他清楚明年年中的行情……國際小麥會衝到55到65美元,大麥穩在40到45美元。眼下這價,表面高,實則還留著厚實的餘地。
更實際的是,李家酒廠已全面投產,日耗原糧數以千噸計。現有庫存撐得住一年滿負荷運轉,可一旦明年糧價翻上去,採購成本就會滾雪球。
就算不自用,這批糧囤著,三年內若遇國家調撥急需,也能立刻頂上。
但轉念一想,他便有了決斷。
前兩次大宗交易,他都是照單全收,沒壓過一分價。生意不是單邊讓步,你讓一次,對方記下分寸;你讓三次,他就當這是規矩。再不鬆口,後頭報價只會越來越硬。
「媳婦,貨要拿,價不能照他說的來。」李青雲抬眼,語氣平直,「合作得有來有往。這次咱們往下壓一壓,把底價穩住。」
陳玥瑤點頭:「我也這麼想。現在國際糧價還在爬坡,沒到爆發點。咱們跟諾亞做了三回大單,是他們最穩的客戶,該有點老關係的分量。」
「我估的底線是:小麥31美元,大麥29美元。他這批糧全是本土種的,人工和物流成本低,這個價仍有賺頭,談下來不難。」
「就按這個數談。」李青雲應得乾脆。
「你讓李龍親自去對接諾亞·瓊斯,話要穩,線要清。貨必須落定,不能拖。另外查一下香江帳戶,美元夠不夠付這筆款。」
「夠。」陳玥瑤答得利落,「老蘭斯洛特那筆五千萬英鎊賠款,全兌成了美元,折合一億四千萬。買轉爐設備花掉的1500萬,是從去年存下的1800萬里出的,沒動這筆錢。香江帳上,現流寬裕。」
李青雲略一點頭,把幾條帳線理順:「那一億四千萬,本質是英方賠給國家的款,咱們暫用,遲早得補上。」
「酒廠賣貨回籠了16億1500萬盧布。其中1500萬經內務部撥給工業部,管酒廠運營、原料、工資和項目投入,連帶囤的糧,夠廠子一年不停工。」
「剩下的16億,按當初和國家定的二八分成,咱們拿三億兩千萬盧布。這部分錢我早調回內地了。」
「這次,就用這三億兩千萬,把英鎊賠款的缺口填平。帳目一筆勾銷,公歸公,私歸私,不留尾巴。」
帳這麼走,既是還國家的帳,也是理自家的帳。往後有人問起,他能挺直腰杆說一句:「我貼補過國家,但從沒挪過國家一分錢。」
真有人揪著不放,他也只有一句:「你先查我黨籍,查到了,我認。」
陳玥瑤應聲記下:「好,我馬上核對全部往來憑證,逐筆歸檔,把這筆帳徹底結清,明明白白。」
話音未落,院門輕響。一名李家護衛快步進後院,垂手站定:「三爺,少奶奶,索菲亞·葉卡捷琳娜女士、伊蓮娜女士和陳雪茹女士一道來了,點名找少奶奶。」
陳玥瑤略一頓,側頭望向李青雲,嘴角微揚:「北邊的烈酒生意,怕是又有新動作了。」
幾人平日常來常往,吃飯、逛街、串門子,關係親近自然。但今天特意登門,顯然不是為敘舊。
眼下剛進十一月,四九城早晚見涼,而毛熊北方早已落雪封路,寒氣刺骨。
冬一到,烈酒就緊俏。北邊冷得厲害,老百姓要暖身,礦上工人要提神,邊防哨所更得靠這口燒刀子扛住風雪……需求漲得飛快。索菲亞這時候上門,必是生意有新動向。
李青雲擺擺手,臉上帶笑:「人家是送訂單來的貴客,不能怠慢。媳婦兒,你去前頭二進院迎一下。」
「好嘞,這就過去。」陳玥瑤應聲起身,理了理衣角,抬腳往外走。
她剛站直,李寶寶和鄭喬兒就從廊下躥出來,一左一右抱住她腿,仰著臉嚷嚷。
「我也去!我要跟嫂子一塊兒見達瓦里氏!」李寶寶攥著小拳頭,奶聲卻板正。
五歲的鄭喬兒踮著腳,小短腿直晃:「我也去!我也要去!」
陳玥瑤低頭看了眼兩張亮晶晶的小臉,彎唇一笑,一手牽一個:「走,陪嫂子去見客人,幫咱老李家跑跑腿、算算帳。」
「跑腿!算帳!」倆孩子甩開胳膊,咯咯笑著,聲音清亮,一路飄進迴廊。
一行人沿著青石路往西邊二進院去,腳步輕快,話音不斷。
會客廳里早生了炭,暖意撲面。索菲亞、伊蓮娜、陳雪茹三人已坐在那兒,茶水剛續上,聊得隨意。表面是閨蜜碰頭,實則索菲亞肩上擔著事,另兩位只是陪著來。
毛熊全境入冬早,雪厚風硬。平民買酒禦寒,工廠加夜班靠酒提勁,邊防連隊更是成箱調撥……烈酒成了剛需里的剛需。
李青雲調的方子,烈而不沖,暖得實在,度數壓得准,專克北地酷寒。本地伏特加早被比下去,老百姓認這個味兒,部隊也點名要,現在市面上流通的,十瓶里八瓶是他廠出的。
上月葉卡捷琳娜和謝列平兩家剛簽了十億盧布的單子,可才過一個月,訂單又翻了一倍。兩家心裡清楚,這條線全捏在李青雲手裡……毛熊上層風向最近有些微妙,誰也不敢把庫存全砸出去,只敢勻著賣,等新協議敲定才敢鬆手。
所以索菲亞這次來,目的乾脆:代表兩大家族,談下一階段供貨量、排產節奏、回款節點。
伊蓮娜和陳雪茹不插手生意。三人私交好,常湊一塊說話,這次純粹是順道搭個伴。
陳雪茹在京城開綢緞莊,江南的料子運進來不卡不扣,背後沒李家照應根本做不到。她也懂分寸,逢年過節、閒暇聚會,總尋由頭來走動,人情往來從不落下。
索菲亞跟著學得快,早把這套熟門熟路當成了日常……沒事就陪陳雪茹來坐坐,陪陳玥瑤喝杯茶,逛趟琉璃廠。
門帘一掀,陳玥瑤牽著兩個孩子進來,三人立刻起身迎上去,笑語連連,毫無生分。
「可算等到你了。」陳雪茹先開口,語氣熟稔,像拉家常。
李寶寶鬆開手,朝伊蓮娜脆生生喊:「茲德拉斯特維傑!達瓦里氏!」
幾句寒暄過後,索菲亞收了笑意,坐正身子,開門見山:「玥瑤,這次是實打實的急單。北方各市、礦區、邊防點,酒全告急。我們要增產,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伊蓮娜點頭接話,語氣輕鬆:「真不是誇張,現在北邊連雜貨鋪門口都排著隊等補貨,根本不愁賣。」
陳玥瑤沒急著應聲,等大家落座,才慢慢開口:「行情我們盯得緊。冬儲計劃早鋪開了,原料備足,窖池滿員,產能隨時能頂上,斷不了貨。」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條理分明:「但這次量太大,老周期和老結法撐不住。你們先說個數……這一輪,打算補多少?」
「老朋友歸老朋友,規矩還是得明明白白。我給你們留足餘地,也請你們把底牌攤開。」
她沒提價,也沒讓利。話里意思很透亮:價格不動,一分不降,一分不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