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明浩身子往前一傾,聲音壓得低但清楚:「爺爺,他不是不知,是不敢。特課里盯著他的人太多,真元境覺醒者又扎眼,黃金堆成山往回拉,等於自己點火引人查。所以不動。可要說哪塊石頭底下埋著什麼,他比咱們知道得透。」
項振邦指尖不再敲,只把那疊紙最上面一張翻了個面,紙角翹起一點:「你說對一半。他不碰東北那兩處,固然是怕上面盯,更關鍵的是……他手裡另有一筆貨,分量不輸那批金子,還是他親手掙來的,乾淨利落。不像古玩行和酒廠,八成利潤要走國庫帳,剩下兩成才進李家門。」
「不可能!」三人脫口而出。
項明軒喉結動了動,急道:「爺爺,東北那批光黃金就一百五十多噸,寶石上百斤,折成現錢,夠項家三代不吃不喝攢下來!李老三再能,幾年工夫怎麼翻出這麼厚的底子?」
項振邦沒接話,只抬眼看了看他們。那眼神不重,卻讓三人後頸一緊。
他心裡明白:這三個孩子打小在院牆裡長大,出門辦事報的是項家名號,見的多是低頭應承的人,少見真正能掀風浪的主兒。日子久了,就把天下人看得扁了。
「你們還淺。」他頓了頓,「上個月,李青雲捐了國家一千一百萬噸小麥。算算看,眼下這年景,一噸麥子頂多少外匯?頂多少金條?他眼睛都不眨就撥出去,帳上活水,只會比這數字更寬。」
沒人接腔。
他們懂糧食的分量。五八年,麥子就是命,一千一百萬噸,夠養活幾百萬人。值多少?沒法算。可這一筆甩出來,李青雲三個字,再不是從前那個靠關係吃飯的特課主任了。
項振邦見他們神色沉下來,才把話往深處帶:「我不攔你們去找。想去,去。」
「但得想明白:真挖出來了,怎麼搬?怎麼藏?怎麼用?這麼大一筆東西,捂不住,漏一點,項家就不是掉幾顆牙的事。」
項明浩剛抬下巴,項明哲伸手按住他手腕,自己往前半步,垂手道:「爺爺的意思是……大頭交上去,留一小部分給家裡?」
「對。」項振邦點頭,「要分清哪是肉,哪是骨頭。」
「恭親王府當年辦洋務,銀子是從輪船、紗廠、碼頭上掙的,留下些,說得過去。」
「慶親王府不同。根扎在東北,那批金子,是從長白山老礦、冰原凍土裡刨出來的。礦脈圖還在不在?誰簽的開採批文?毛熊那邊怎麼談的?這些沒個交代,全吞下去,上面一句話,就能讓項家十年爬不起來。」
項明浩眼睛亮了:「爺爺,您是說……兩處寶藏里,除了金子寶石,還有當年慶親王府的礦脈總圖?」
「正是。」項振邦手指點了點那張地形圖,「這才是李青雲不動手的根由。他要真想換政績,早派人掘地三尺,把圖獻上去,換一個部級位置都夠了。」
「他不碰,是因為懂分寸。該拿的拿,該放的放。這點,我們這些老骨頭,服氣。」
項振邦起身,踱至窗前,望向窗外濃墨般的夜色,聲音低而沉:「單靠你們眼下這盤棋,壓不住風聲。得加幾手虛招,把李家和上面的視線全扯偏。」
「明哲,即刻擬信,密發香江利家……讓他們在李家眼皮底下動一動,不必真動手,更不許傷人,只消攪得李家自顧不暇,騰不出手查東北的事。」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三人:「記牢了,分寸要准。李青雲上回端了咱們香江據點,沒動一個項家人。那是規矩,也是留的活路。咱們接得住這份分量,也得守得住這份分寸。」
項明哲垂首應下:「孫兒明白。今夜就發密電,專人直送利家,再三叮囑他們:只擾不碰,只引不傷。」
項振邦頷首,轉向次孫:「明軒,你這幾日露面多些。行李收拾利索,明早出發,經張家口入內蒙,走一趟。」
「李青雲手下那個賈三彪,專營肉食生意,你順道看看貨源、行情,走得慢些,動靜大些……讓人盯住你,也就沒人盯著長白山和大興安嶺了。」
項明軒喉結一滾,應得乾脆:「是。明早啟程,吃住行全照高調來,不漏破綻。」
「明浩,你回羊城。」項振邦目光落向老三,「回去就放話,說項家要討這筆帳。香江據點被端,不能白忍。」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但你在羊城,不得見利家人。他們手段重、名聲壞,沾上就是麻煩。咱們項家立身靠的是根子正,不是借刀殺人。」
項明浩眼底光一閃,躬身道:「孫兒清楚。回羊城就擺足架勢,讓李家以為咱們要硬碰,可一步不踏進利家地界,一句不搭利家人的話。」
三人安排畢,項振邦背過手,語聲更沉:「東北那兩處地方,由你們四叔項國峰帶一百暗衛先行探路。」
「另有一事……我親自去請三爺出山。他隱了多年,功夫沒擱下,龍二未必能穩贏他。有他在,李家精銳來了也不慌。」
「國峰明日一早就動身。趁李青文、李書衡不在東北,先把人手布進去,只看不動,只查不碰,摸清兩處藏點四周的路徑、哨位、暗樁。等三爺到齊,再定取寶的步子。」
「至於東西怎麼分,我已劃清:暗庫一百二十噸黃金,全數交國家;明庫三十五噸黃金加百斤寶石,歸項家,充作實業周轉。但慶親王府那幅黃金礦脈圖,必須原封帶回……那是項家往後三十年的根基。」
三人靜聽完畢,互視一眼,齊聲應道:「是,這就去辦!」
話音未落,人已出門。項明哲提筆寫信,項明軒回房整裝,項明浩轉身去備車……正廳頃刻空寂下來,只剩項振邦一人佇立窗邊。他望著門外漸遠的身影,無聲吁了口氣,眉間壓著一層難言的滯重。
他心裡透亮:老大穩,卻常猶疑;老二快,卻易燒火;老三靈,卻總先算利弊。
而李家那邊……李青文坐得穩,李青武打得硬,李青雲收得攏。三個名字,樁樁都踩在節骨眼上。
他緩步走到八仙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照片。照片裡,他與李書桐並肩而立,青年模樣,衣襟挺括,眼神灼灼。
他指尖拂過相紙邊緣,目光投向八寶山方向,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里:「老李哥,你贏了。這一輩子,我不如你。如今,連孫子這一輩,也差了一截……只盼這次,他們真能聽進去,別把棋走成死局。」
同一時刻,羊城西關一處灰牆窄巷深處,項家影點燈火未熄。
項國峰坐在書桌後,指節敲著一份羊城糧油行的月報。他穿一身黑中山裝,肩線繃直,下頜線冷硬如刀。桌上攤著三份地形簡圖,一角壓著一枚銅質虎符……那是項家暗衛調令的憑信。
他是項振邦第四子,幼習家傳六合樁,十六歲入伍,在西南邊防磨了七年,歸來時已是內力境巔峰。項家明面上唯一覺醒者,也是南方產業真正的守門人。
一名黑衣暗衛疾步踏入書房,單膝觸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聲調平直:「四爺,家主急電,事態緊迫。」
項國峰擱下毛筆,接過電報,撕開封口掃了一眼,眉峰當即壓沉。
他合上紙頁,起身便道:「傳令……召暗衛統領,百名精銳即刻整備,十分鐘後,據點後院列隊。」
「是!」暗衛應聲而起,轉身快步退出。
項國峰未作停頓,徑直走向書架旁的暗格,掀開木板,取出短刃、兩把制式手槍、一支81-1式步槍,另取一套啞光黑勁裝。動作利落,換裝不過半分鐘。那短刃刃口泛青,寒氣內斂;勁裝貼身無褶,走動無聲。整束完畢,他抬腳出門,直奔後院。
後院已站滿人影。百名暗衛齊刷刷立定,黑衣裹身,腰懸短刃與手槍,肩挎步槍,槍托統一朝右,槍帶扣緊,連呼吸節奏都似經丈量。無人交頭,無人側目,風過樹梢,只余葉響。
暗衛統領迎前一步,屈膝落地,聲線壓得極穩:「四爺,百人齊備,裝備無缺,請示行動。」
項國峰頷首,步至隊列正前方,目光從左至右緩緩掠過每一張臉:「此行潛入東北,首務……摸清大興安嶺深處寶藏據點。位置、地形、哨位、暗樁,一處不漏。全程禁聲,禁露面,禁接觸外人。所有指令由我發出,違者按規處置。」
「是!」百人同應,音低而硬,如石墜潭,震得檐角鐵鈴微顫。
項國峰不再多言:「出發。」
隊伍立刻分三列魚貫而出,登車離據點。四輛墨色卡車早已候在側門,引擎低鳴,車廂遮蔽嚴密。車隊駛入羊城街道,車燈熄盡,只靠月光辨路,二十分鐘不到,便停在機場貨運區入口。一架軍用運-8已就位,螺旋槳緩緩轉動,機腹艙門敞開。
項國峰率隊登機,艙門閉合,飛機滑行升空,航向東北。
機艙內,暗衛沿壁而坐,脊背挺直,雙目微闔,指節搭在槍帶扣上,靜如石雕。唯有引擎低吼在耳畔持續滾動。
項國峰坐在舷窗邊,窗外是濃墨般的夜空,偶有雲絮掠過玻璃。他指尖輕叩扶手,節奏短促。
他知道,這趟差事不是探路,是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