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炳潤盯著棋盤上那隻如入無人之境的紅「車」,聽著張明遠這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寓言,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被吃掉的黑棋。
這位在官場沉浮了半輩子的老狐狸,後背竟不可遏制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好一個藏在灌木叢里的獵人。」
周炳潤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手裡的黑「車」扔進棋盒裡,搖了搖頭:
「這局棋我輸了,下不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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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卻沒有順勢承接這份勝利,反而將手裡的紅棋輕輕地放回原位,微微一笑:
「周書記,依我看,這盤棋應該是和局才對。」
周炳潤愣住了。
他指著殘破不堪的黑方陣營,有些哭笑不得:
「你小子。不到十五分鐘,就吃了我兩炮一車一馬,現在我的老將都被你逼到死角、無路可逃了!這明明是死局,你卻說是和局?」
張明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向周炳潤:
「書記的眼睛雖然還盯著這盤棋,但是您的心,已經不在這幅棋盤上了。」
「面對一個心不在焉的對手,我這也是勝之不武。算和局,最公平。」
這番話,一語雙關。
表面上是在說下棋,實際上,張明遠是在點破周炳潤當下的政治處境。周炳潤的調令已下,他在這清水縣的權力棋局裡,已經是一個隨時可以抽身離開的局外人。他不再關心這方寸之間的廝殺,自然也就沒有了防禦和進攻的欲望。
周炳潤聽懂了這層意思,他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張明遠:
「你這是在暗示我,這盤棋我已經沒資格下了嗎?」
「不是沒資格。而是沒必要。」
張明遠放下茶杯,眼神真誠:
「新的棋盤上,有新的精彩。一個要被調到邊關去開疆拓土的將軍,心裡裝的是星辰大海。又怎麼會去盯著老家這一磚一瓦的得失呢?」
「你啊你啊,這張嘴是真不饒人。」
周炳潤被這句「將軍開疆拓土」捧得通體舒泰。他重新洗了洗茶杯,捏起一小撮大紅袍放進壺裡,滾燙的開水衝下去,茶香四溢。
「明遠啊。我雖然不下這盤棋了。」
周炳潤親自給張明遠倒滿茶,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但對於這種高深莫測的棋局,我還是想要研究研究。最近這段時間,我是天天喝茶、看報、下棋,過得跟退休老幹部一樣清閒。」
「但也正因為跳出了這權力的旋渦,總算是以旁觀者的視角,看透了你小子肚子裡藏著的那些花花腸子和打算啊。」
聽到這話。
張明遠也來了興致。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哦?那我也想聽聽,周書記的高見。」
周炳潤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收斂,語氣鄭重:
「聲東擊西,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是你這盤大棋的核心!」
周炳潤盯著張明遠:
「現在,全縣所有人的目光都局限在了老城區那塊巴掌大的棋盤上。大家都盯著一城一地的得失。不管是老孫還是老馬,都希望借著河濱商業街這個項目的東風,去向市長邀功,以此更進一步。」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從頭到尾,看似跟他們勢同水火、想盡一切辦法阻撓項目進行的你。卻早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把刀子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周炳潤用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點出了最致命的一環:
「這盤棋真正的決勝點,根本不在清水縣!而是在市里!」
「是那個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實則不動則已、一動則絕殺的老將——市委楊書記!」
這番剖析,如同一道刺破迷霧的閃電,將張明遠隱藏在幕後最深層的殺招,原原本本地暴露在了陽光下。
周炳潤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繼續抽絲剝繭:
「看不透內里的人。覺得這只是你跟本土派系之間的政治傾軋和內部爭鬥。大家以為你只是為了爭權奪利,互相卡脖子。」
「看透了雲霧、知道一些內情的人。覺得你是在等一個機會!等孫建國的項目資金斷裂、搞出亂子,借著這個機會,讓老孫和老馬在喬市長面前顏面盡失。從而利用項目的失敗,來斷送他們的前途!」
說到這裡,周炳潤猛地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鎖定張明遠:
「可沒人想到!你張明遠,比所有人能看到、猜到的,都更深一層!」
周炳潤開始分析這裡面的政治邏輯漏洞:
「就算河濱商業街項目真的失敗了。馬衛東跟孫建國是要背黑鍋,要受處分。但這並不是原則上的錯誤!搞建設嘛,難免有風險。這頂多是工作失誤,或者是能力不足。」
「這種級別的失誤,能夠讓他們摔到坑裡,丟掉晉升的機會。但,絕對不足以一棒子把他們徹底打死!等風頭過了,只要他們還在清水縣,依然能掀起風浪!」
周炳潤的手指在木桌上點了點,語氣變得有些森冷:
「可偏偏諷刺的是。老孫和老馬這兩隻只盯著樹上桃子的猴子,為了頭頂上這兩個位置。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主動踏進了你這個獵人,為他們量身定做的終極殺局!」
看著神色始終平靜如水的張明遠,周炳潤再次開口:
「他們都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卻忘了這裡面的政治風險!也就是獵人手裡的那把槍!」
張明遠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炳潤。
誠如他所說。在這個清水縣的官場裡,無論是身在局中的孫建國,還是身在局外的看客都被蒙在鼓裡。
只有周炳潤這個即將離任的「透明人」,徹徹底底地看透了他的所有盤算!
這段時間來。
張明遠緊鑼密鼓地籌備資金、卡審批、甚至故意放水讓張知福打過去八百萬。
難道真的就像他之前在天辰酒店跟陳遇歡所說的那樣,僅僅是為了坑馬衛東跟孫建國一把?在關鍵時候斷了他們往上一步的希望?
順便把河濱商業街這個蒼蠅腿給拿過來,咬上一口?
不!
張明遠要的,遠不止於此!他要的是除惡務盡!是物理和政治上的雙重抹殺!
周炳潤看著張明遠的默認,嘆了口氣,接著開口道破了這最深層的殺機:
「以前。不管孫建國怎麼上躥下跳,在縣裡怎麼跟你、跟我對著幹。沒人能動得了他!或者說,沒有人會願意冒著引起官場地震的風險,去隨便動一個在本土深耕了二十多年、一步一個腳印爬上來的實權縣長。」
「之前每次你跟孫建國的鬥爭。哪怕你占了上風,我都會出面干預,讓你點到為止。市委楊書記那邊,態度也是不外如是。畢竟穩定壓倒一切。」
周炳潤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可楊書記最在意的是什麼?」
「是他手裡的絕對權力!」
「他辛辛苦苦鬥倒了前任市長,好不容易才在市委獨攬大權。現在甚至連喬建波這個現任市長,也被他壓製成了一個被束之高閣的樣子貨!」
周炳潤指著北樓縣政府的方向,一字一頓:
「楊海金的逆鱗就是——喬建波想要借著東風,拿回屬於市長的權力!」
「而孫建國和馬衛東,為了那個破商業街的政績,天天在喬市長面前搖尾乞憐、瘋狂吹捧。他們甚至妄圖利用喬市長的勢力,來對抗你這個楊書記欽點的紅人!」
「老孫跟老馬,這是實打實地觸了楊書記的逆鱗啊!」
周炳潤靠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年輕人,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把所有人都算計在內、包括我、喬市長、甚至楊書記在內,統統當成了你棋盤上棋子的執棋者!」
「就是你張明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