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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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建國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一臉愁容地揉捏著突突直跳的眉心。
身為清水縣的二把手,他怎麼可能看不出張明遠這一連串動作背後的意圖?
張明遠先是來了個快速襲擊,誰也沒想到當天材料就能準備好,接著又借著黃毛被打的由頭,直接把康敬堯送進了紀委。
這不僅是在報復財政局的拒不配合,更是在全縣局辦體制內的人面前殺雞儆猴!
孫建國咬著牙,心裡比吃了蒼蠅還要噁心。
張明遠整了這麼一出,以後別說他孫建國下命令,就算是天王老子發話,底下那些局辦的負責人,誰還敢再去卡龍騰新區的手續?誰不怕成為下一個在半夜被紀委帶走的康敬堯?!
這就是赤裸裸的陽謀!用絕對的政治高壓,強行劈開了新區在縣裡辦事的所有路障!
同時,這也是張明遠在間接地警告他孫建國:現在,只有我給你批下那兩百畝地,你才能換來張知福的救命資金!最近這段時間,你最好給我老老實實地縮著,別來招惹我!
「呼……」
孫建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悶氣,猛地將手裡的菸蒂摁死在菸灰缸里,眼神變得猶如淬了毒的刀子。
張明遠!你別太得意!
孫建國在心裡暗自發誓。等熬過這幾天,等周炳潤那個老王八蛋拍屁股走人!老子順理成章地坐穩了縣委一把手的位置!
到那個時候,新帳舊帳一起算!要是不給你們龍騰新區把眼藥上足,把你張明遠逼得在清水縣待不下去,我孫建國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
上午十點半。
清水縣教育局大院。
常務副局長李璞,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火急火燎地從辦公樓里沖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車棚,掏出鑰匙,熟練地捅開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老舊「二八大槓」自行車的車鎖。
長腿一跨,李璞蹬著腳踏板,迎著初夏逐漸升高的氣溫,直奔龍騰新區的方向狂奔。
按理說,他堂堂一個縣直機關的常務副局長,出門辦事是有資格配公車的。但在清水縣教育局,這卻成了個奢望。
局長熊闊是個認死理的老古板。局裡統共就那麼兩輛普桑,誰要是想動車,必須填報由他親自簽字的《公車使用申請單》,理由不充分,誰也別想摸方向盤。
偏偏李璞這趟去新區蓋章的差事,是孫建國秘書私下裡授意的「奪權之舉」。他壓根就不敢驚動熊闊,哪裡還敢去走什麼批車流程?只能咬著牙蹬自行車了。
李璞今年四十二歲。在體制內,四十二歲的副科級幹部,如果碰上個好機會、上面有人拉一把,還有很大希望沖一衝正科,甚至副處。
但如果在這個位置上再熬個兩三年,一旦過了四十五歲這道年齡紅線,那基本就等於判了政治死刑,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李璞心裡苦啊。
教育局雖然比不上財政局、城建局那種手握全縣錢袋子、工程審批權的肥差衙門。但在這個年代,也算是個有油水的地界。
逢年過節,底下幾十所中小學的校長來局裡「匯報工作」;縣裡新盤下來的小區想要劃分個好點的學區;又或者是一些民辦培訓機構想要辦資質、過年檢。這裡面的孝敬和人情往來,哪一筆不是沉甸甸的?
可偏偏,清水縣教育局攤上了熊闊這麼個「海瑞式」的清官!
清水衙門愣是讓他干成了真正的「清如水,明如鏡」。不僅自己一分錢好處不拿,還把底下的人盯得死死的。平時大家除了那千把塊錢的死工資,連逢年過節發點米麵油的福利都得精打細算。
更要命的是,熊闊仗著資歷老,整個教育局就是他的一言堂。李璞這個名義上的二把手,在局裡幾乎就是個擺設,連安排個臨時工的權力都沒有。
李璞沒少在背地裡罵熊闊是個阻擋大家發財的「老不死的」。
所以,當孫縣長的秘書打來那個電話,把「教育局一把手」的誘餌直接拋到他手裡時。李璞幾乎連半秒鐘都沒有猶豫,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
十一點出頭。
李璞蹬得滿頭大汗,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總算是看到了龍騰新區經發局的大門。
他在路邊捏了一把剎車,左腳撐在地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並沒有急著進去。
李璞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今天這差事不好辦。熊闊早上剛在門口把新區的人給得罪死了,他現在去,肯定是熱臉貼冷屁股。
他推著自行車躲到一棵大樹的陰影里,掏出小靈通,撥通了衛生局局長劉建明的電話。大家平時在一個戰壕里混飯吃,這點交情還是有的。
「喂,老劉啊,我是李璞。」
李璞壓低聲音,語氣熱絡:
「我聽說你早上在經發局把章給蓋了?兄弟我這會兒正走到新區門口呢。裡面是個啥情況啊?那位小兄弟……脾氣還大著呢?」
電話那頭,劉建明剛回到辦公室,語氣里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順便點撥了一下同僚:
「老李啊,你可是來晚了。」
「我跟你透個底,經發局那個姓耿的,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早上我們幾個局長在那兒,人家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劉建明壓低聲音,傳授著通關秘籍:
「還是財政局的老趙會來事。看人家抽大重九,二話不說,直接讓司機跑了兩條街,買了兩條大重九送上去。人家這才鬆了口,順順噹噹地把章給蓋了。」
「老李,你要是想辦成事,別空著手去。花點小錢免災吧,總比回去被孫縣長扒了皮強。」
掛斷電話。
李璞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重九?!
那玩意兒一條可是得一千塊啊!兩條下去,自己一個月一千塊錢出頭的工資,兩個月就白幹了!
李璞的心在滴血。
但他看了看經發局的辦公樓,咬了咬牙。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為了那頂正科級局長的烏紗帽,這血,必須得放!
他推著自行車,在街角找了一家規模還不小的菸酒店,一頭扎了進去。
「老闆,拿兩條大重九!」李璞忍著肉痛,摸著乾癟的錢包喊道。
菸酒店老闆翻了翻櫃檯,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這位領導,真不湊巧。大重九這種高檔煙,平時買的人少,店裡就剩最後一條了。」
李璞愣了一下,一條?一條這怎麼拿得出手啊!別人都是兩條起步,自己這屬於「減配」了啊!
這要是惹得那個小祖宗不高興,前功盡棄了怎麼辦?
「那……那就拿一條大重九。」
李璞咬著後槽牙,看了一眼錢包里剩下的那幾張紅票子,忍痛做出了決定:
「再給我拿兩條軟中華!拿個黑袋子給我裝起來!」
結帳的時候,看著遞出去的那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李璞只覺得心口一陣抽搐,像是有把刀在割他的肉。
他深吸了一口氣,拎著沉甸甸的黑色塑膠袋,將自行車停在路邊鎖好,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經發局的大院。
……
經發局一樓,項目科接待室內。
黃毛正翹著二郎腿,悠閒地剝著花生米,看著電視裡播放的武俠劇。
「篤篤。」
李璞弓著身子,滿臉堆笑地推開了會客室的門。
黃毛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滿頭大汗、腋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眼睛一斜,一臉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痞相瞬間擺了出來。
「你哪位啊?」
「小兄弟你好,我是教育局的常務副局長李璞。」
「喲。教育局的大爺來了。」
黃毛把手裡的花生殼往桌上一扔,冷嘲熱諷起來:
「早上你們那個熊局長不是挺有骨氣的嗎?不是說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低三下四地來蓋章嗎?怎麼著,這會兒又換人來探路了?」
黃毛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哪來的回哪去吧!買的東西也提上,我可受不起你們教育局的大禮。」
面對黃毛這毫不留情的揶揄和刁難。
如果是以前,李璞早就翻臉走人了。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局長的寶座,這股氣,他必須得咽下去。
「哎喲,小兄弟,小耿兄弟!」
李璞不僅沒生氣,反而快走兩步,將那個黑色塑膠袋放在茶几上,一邊賠笑一邊解釋:
「早上那事兒,純粹是個誤會!熊局長他年紀大,更年期到了,這腦子有時候轉不過彎來。」
李璞故意壓低聲音,表現出一副跟黃毛推心置腹、統一戰線的親近感:
「實不相瞞,別說是您了,平時在局裡,連我也沒少受他那個臭脾氣的氣!這不,孫縣長一聽這事兒,發了雷霆之怒,直接把他給批評教育了一頓。」
「這不,縣裡一交代,我馬上就快馬加鞭地趕過來了。這不光是為了縣裡的大局,更是為了來向小兄弟你,表達我們教育局的歉意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責任全推給了熊闊,又捧高了黃毛的地位。
黃毛聽著舒服,也沒有過分刁難。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拉開那個黑色塑膠袋,往裡瞥了一眼。
看到裡面的香菸配置,黃毛忍不住樂了。
「我說李局長。」
黃毛用兩根手指夾出那條大重九,又指了指壓在下面的兩條軟中華,似笑非笑地看著李璞:
「剛才財政局和衛生局的老大來辦事,人家送的可是清一色的大重九。怎麼到你這兒,還搞起『混搭』來了?」
「這是大重九斷貨了,還是你李局長覺得,我只配得上一條好煙吶?」
李璞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搓著手,一臉的侷促和為難,乾巴巴地解釋道:
「小兄弟,這……這真不是我不懂規矩。我剛才去對面的菸酒店,人家老闆說大重九就剩最後一條了。我尋思著不能空著手來見你,這才趕緊拿了兩條軟中華湊數……」
其實黃毛心裡明鏡似的。
他一看李璞那身行頭,再看看他那副摳搜的模樣,就知道這副局長平時肯定沒啥油水,估計兜里就只剩買這些煙的錢了。
「行了行了。」
黃毛也沒挑破,擺了擺手,把煙重新塞回袋子裡:
「既然李局長這麼有誠意,這章子,咱們就蓋了吧,大家都挺忙的。」
他轉頭衝著門外喊了一嗓子:
「老趙!拿文件過來!教育局來蓋章了!」
不到兩分鐘,趙恆拿著文件快步走了進來。
李璞掏出公章,在相關的文件上端端正正地蓋下了鮮紅的印記。
「呼……」
收起公章的那一刻,李璞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不僅是文件蓋了章,在他心裡,那頂局長的烏紗帽,也算是落定在了自己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