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發局一樓,項目科的會客室里。
由於經發局這邊剛上班,連開水都還沒燒。黃毛大喇喇地靠坐在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搭在面前的茶几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防風打火機。
趙恆抱著那幾份厚厚的文件,快步走了進來。
「趙局長,劉局長。」趙恆將材料分別推到財政局和衛生局兩位局長的面前,翻到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指了指:「麻煩了。」
趙雷連那文件里寫的是啥都沒看,直接從公文包里掏出鮮紅的財政局國資辦公章。他哈了一口熱氣,對準落款處,「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蓋了下去。
衛生局局長劉建明見狀,也不甘落後,立刻拿出醫政科的章子,在旁邊補了一記。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兩分鐘,兩份蓋著縣級紅頭公章的「割肉批文」,就這麼順順利利地落回了趙恆的手裡。
看著那幾枚鮮紅的印章,趙雷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他看了一眼對面那個連正眼都沒瞧他們一下的黃毛,心裡暗自掂量:這小子雖然是個開車的,但做派實在太囂張了,偏偏張明遠還護著他。這種人,只能順著毛捋。
「小兄弟。」
趙雷把公章收回包里,臉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市儈笑容,非常會來事地發出了邀請:
「這章子蓋完了,咱們的任務也算是圓滿了。你看這眼瞅著也快到飯點了,今天中午我做東,就在縣委招待所,咱們好好喝兩杯?也算是交個朋友嘛!」
「拉倒吧。」
黃毛將手裡的打火機揣回兜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隨便找了個藉口敷衍過去:
「這大早上的剛吃完包子,誰有閒心跟你去喝酒。我這還得去給遠哥開車呢。你們的差事辦完了,就該幹嘛幹嘛去吧,慢走不送。」
趙雷討了個沒趣,也不惱,乾笑兩聲,帶著王斌和劉建明一行人,如蒙大赦般地起身告辭了。
等這幫人走出經發局的大門。
會客室里,就只剩下還死死地陷在沙發里、臉色陰晴不定的劉少群。
對於財政局和衛生局來說,他們的任務是完成了,可以拍屁股走人。但對於劉少群這個「總協調人」來說,三個章子缺了一個教育局,那就是沒完成任務!
教育局那個熊闊,簡直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眼看著牆上的掛鍾指針一步步逼近九點,劉少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這回去該怎麼向孫縣長交差?
黃毛走到劉少群身邊,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了拍他那有些僵硬的肩膀。
「劉主任。」
黃毛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多大點事兒啊,給你愁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家房子著火了呢。」
劉少群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抓住黃毛的手腕,立刻開始大倒苦水:
「小耿兄弟,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那個熊闊,簡直就是個不識相、不顧全大局的倔驢!我都把孫縣長的話帶到了,他竟然還敢當眾給我甩臉子跑了!這下好了,三缺一!這讓我回去怎麼復命啊?孫縣長非得剝了我的皮不可!」
黃毛抽出手,往後一靠,嘴角勾起一抹看戲的冷笑: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老頭,虧你還是在縣委大院裡混了半輩子的主任。遇到這種自己解決不了、又明顯是個死局的問題,你就不知道把皮球踢給你們領導?」
劉少群愣了一下。
踢皮球?怎麼踢?
「你是怕你們孫縣長那邊覺得你辦事不力,遷怒於你吧?」
黃毛一語點破了劉少群的顧忌:
「可你這麼在這兒乾耗著、僵持著,也不是個辦法。時間拖得越久,你身上的責任就越大。這事兒我看,是超出你這個副主任的能力範圍了。」
劉少群苦笑了一聲,像泄了氣的皮球:
「那倒也是……我還沒你個年輕人想的通透。這雷,我確實扛不住了。」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和那部小靈通,快步走出會客室。他來到走廊盡頭一個沒人的樓梯間,深吸了一大口氣,做了幾次心理建設,這才撥通了孫建國的號碼。
「嘟……嘟……」
「喂!」
電話剛接通,孫建國那滿含怒氣和焦灼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劉少群!章蓋上了沒有?!馬衛東都急快瘋了!」
「縣長……」劉少群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匯報:
「財政局和衛生局的章,已經蓋完了。可是……可是教育局那邊,出了岔子。」
「什麼?!」
孫建國在電話那頭徹底炸了鍋,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劉少群耳膜嗡嗡作響:
「出了什麼岔子?!我不是讓你告訴他們,誰不蓋章就扒誰的皮嗎?!你這個縣府辦主任是幹什麼吃的!連盯著他們蓋章的差事都辦不妥?!」
「領導!您聽我解釋啊!」
劉少群急得冷汗直流,趕緊把熊闊在經發局門口翻臉走人的事兒,添油加醋地甩鍋了出去:
「那個熊闊,仗著自己是老資歷,根本不聽招呼!我把您的話都抬出來了,他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他行得端坐得正,就算您撤他的職,他也絕不給張明遠低頭!」
劉少群苦笑著叫屈:
「領導,您不是不知道熊闊那頭倔驢的脾氣。他那軸勁兒上來了,認死理。想讓他低三下四的蓋章子,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啊!」
電話那頭。
孫建國的怒火瞬間被這番話給引爆了,但他沒有像剛才那樣繼續咆哮,反而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在聽筒里迴蕩。
足足過了半分鐘。
孫建國冰冷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
「行。我知道了。」
「既然他熊闊不願意蓋章子。」
「那我就換個願意蓋章子的人,去坐他那個位置!」
……
縣長辦公室內。
「啪!」孫建國將電話重重地扔在辦公桌上。
他點燃了一支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在陽光的照射下翻滾,掩蓋不住他眼底翻湧的殺機。
「給臉不要臉的老東西!真以為教育局是他熊家的祠堂了?!」
孫建國咬著牙,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伺候的秘書小李:
「小李。我記得,教育局的老熊,今年快到歲數了吧?」
小李這種常年在領導身邊伺候的貼身秘書,對全縣科級以上幹部的履歷和年齡早就是倒背如流。
他上前一步,微微低著頭,精準地給出了數據:
「是的,縣長。」
「熊闊局長是四七年生人,過了這個年,正好滿五十七周歲。按照咱慣例,眼瞅著也該差不多退居二線了。」
孫建國彈了彈菸灰,目光幽深,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在2004年的基層體制內。男性幹部的法定退休年齡是60周歲。
但是,在實際的人事操作中,有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對於那些擔任縣直屬機關一把手的正科級幹部,57歲就是一個敏感的「臨界點」。
一旦到了這個歲數,只要縣委常委會有需要給年輕人騰位置,隨時可以啟動崗位調整程序。免去其實權職務,給安排個「調研員」或者「督導員」之類的非領導職務。
這就叫退居二線,俗稱「退二線」。
工資待遇照拿,幹部身份保留,只是不用再去坐班,更不用承擔什麼行政責任。等到熬滿了60歲,再去組織部辦理正式的退休手續,退出公職序列。
這種操作,在體制內是合情合理合規的。就算上面查下來,也是「為了保護老同志身體健康,實現幹部隊伍年輕化」的正當調整,誰也挑不出毛病。
孫建國將手裡的半截香菸在菸灰缸里摁滅。
「我看啊。教育局那邊的擔子是越來越重了,馬上又要負責對接龍騰新區的教育配套。老熊年紀大了,思想保守,精力上有點力不從心了。」
孫建國看著小李,意味深長地吐出了一句官腔:
「為了不耽誤新區的建設大局。是時候,讓老同志提前退下去歇歇擔子了。」
小李聽完,是忍不住皺著眉頭,提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操作難題:
「縣長。您的意思是……免了熊闊的職?」
「可是,這時間上怕是來不及啊!」
小李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科普起組織程序:
「按照規矩。就算要讓熊局長退二線,也得先由您或者周書記跟組織部醞釀吹風。然後組織部派人下去找熊闊談話,暗示他主動申請轉崗。最後還得擬定方案,上縣委常委會去表決通過,才能下發正式的任免文件!」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得三五天時間!可是龍騰新區那邊,等著蓋章的文件可是火燒眉毛啊!馬縣長那邊還等著用文件去換張知福的五百萬尾款呢!」
「你他媽的是豬腦子嗎?!」
孫建國被秘書這種死板的教條思維氣得破口大罵,抓起桌上的一本文件重重地摔了過去:
「誰讓你去等常委會的流程了?!」
「流程可以慢慢走,但事情必須馬上辦!」
孫建國雙眼通紅,指著門口的方向,下達了極其陰狠的指令:
「你現在,馬上給教育局的常務副局長打電話!」
「讓他帶上公章,立刻!馬上!去新區上門蓋章!」
「你跟他在電話里說清楚了!這件事要是給我辦妥了。熊局長退下去之後,縣政府會優先考慮提名他,接任教育局一把手的位置!」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用一把手的位置作為誘餌,去煽動常務副局長,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架空那個又臭又硬的熊闊!
這一招釜底抽薪,不僅繞開了繁瑣的組織程序,更是直接捏住了人性的貪婪!
小李看著吃了槍藥、如同走火入魔般的孫建國,哪裡還敢有半句廢話。
「是!縣長!我馬上就去辦!」
小李答應了一聲,低著頭,轉身快步跑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