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用了六分鐘,劉少群就把老城區商業街瀕臨停工、孫建國急需這幾份文件蓋章去換光輝學城救命款的來龍去脈,像倒豆子一樣全盤砸在了康敬堯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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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的空氣仿佛靜止了下來,安靜的能讓康敬堯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
康敬堯癱坐在那張冰冷的鐵椅子上,額頭上的冷汗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順著臉頰流下來,把他媳婦在病房裡給他撲的那層厚厚的白粉沖刷出幾道溝壑,整張臉顯得滑稽又慘白。
「這……這事要是讓孫縣長知道……」
康敬堯嘴唇哆嗦著,連牙齒都在打顫。
「縣長要是知道,非得活剝了你的皮不可!」
劉少群雙手撐在審訊桌上,身子前傾,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康敬堯的鼻尖上:
「老子在外面頂著壓力,拼了命瞞著縣長給你周旋!要不然,就憑你今天乾的這件蠢事,我看你丟了這頂代理局長的烏紗帽都是輕的!人家王局長手裡捏著你先動手的監控鐵證,只要他咬著立案程序不放,你是要去蹲大獄的!」
康敬堯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徹底慌了神。
他之前的囂張和底氣,全建立在一個虛幻的認知上:他以為自己拒絕給新區蓋章,甚至把張明遠的人送進局子,這是在替孫建國衝鋒陷陣,是拔了張明遠的虎鬚立了大功。
可現在,劉少群的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挑破了他自以為是的幻想。他不僅沒立功,反而一腳踹斷了孫建國最後的救命稻草!
看著康敬堯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劉少群直起身子,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擦了擦手心的汗。
在這場權力的泥沼里,沒有誰是為了別人拼命的雷鋒。劉少群此刻的暴跳如雷,根本不是在乎康敬堯的死活。
在體制內,很多時候「救同僚」就是「救自己」。
來分局之前,他劉少群可是親口在電話里給王瑜施壓,打著縣政府的旗號要求對黃毛「從嚴從重處理」。如果孫建國知道,新區的章沒蓋上,是因為他劉少群在背後推波助瀾、甚至想把送材料的人釘死在看守所里,孫建國絕對會把他跟康敬堯綁在一起收拾!
所以,他們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康敬堯要是翻了船,劉少群自己不死也要脫層皮。
「老劉……」
康敬堯帶著手銬印的手腕緊緊抓住桌沿,像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哀求著看向劉少群:
「咱們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你可一定得幫我趟過這道坎啊!」
劉少群沒好氣地甩開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壓低了聲音:
「現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求那個叫耿明昊的小伙子!」
劉少群指著牆壁的方向,給出唯一的生路:
「趁著公安局還沒正式走立案程序,你必須跟他私下和解,拿到諒解書!先把這件打人鬧劇抹平了,把你從這間審訊室里摘出去!至於那幾份文件蓋章的事,等你出了這個門咱們再想辦法補救!」
「去求他?!」
康敬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直起身,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憑啥?!監控里是拍到我先動手,可他也還手了!你看看我這張臉,讓他給打成什麼樣了?鼻樑骨都快斷了!」
康敬堯當了半輩子領導的虛榮心在作祟,梗著脖子抗拒:
「我堂堂一個正科級局長,去求一個給別人開車的盲流子原諒?這事傳出去,我以後在大院裡還怎麼抬得起頭?這事我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
劉少群徹底沒了耐心。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冷眼看著鐵椅子上的康敬堯:
「行。面子比命重要,你康局長有骨氣。」
劉少群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鐵門:
「那你就留在這兒慢慢端你的官架子吧!我這就回縣裡,跟孫縣長一五一十地實話實說,順便替你把撤職報告給擬好。後果你自己一個人扛,老子不伺候了!」
「別!老劉!劉主任!」
眼看著劉少群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康敬堯心裡那道名為「面子」的防線瞬間轟塌。
他拖著沉重的鐵椅子往前挪了半米,一把拽住劉少群的西裝下擺,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認了!我認了還不行嘛!」
康敬堯死死拉著不鬆手,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我現在就去求他!我去給他賠禮道歉!老劉,看在咱們共事多年的份上,這事兒你可千萬得給我兜住底啊!」
劉少群冷哼了一聲,甩開康敬堯的手,重新走回桌前,整理了一下被拽皺的衣服。
「篤篤。」
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王瑜掐著時間走了進來。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在康敬堯那張花白交錯的臉上掃過。
「王局長。」
沒等王瑜開口,康敬堯已經主動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臉上擠出一副極其誠懇的謙卑:
「之前的事兒,是我不對。我那會兒是被打懵了,腦子不清醒,口不擇言,態度不端正。」
康敬堯咽了口唾沫,低聲下氣:
「我已經深刻反思過了。您批評得對。這件事,歸根結底是我的錯。麻煩您通融一下,讓我去見一下那個小伙子,我當面給他道個歉……」
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叫囂著要讓人把牢底坐穿的實權局長,僅僅過了不到十分鐘,就變成了一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
王瑜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事實證明,這個康敬堯不僅厚顏無恥,還是個毫無原則底線,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坐在旁邊的劉少群立刻接上話茬,將體制內和稀泥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王局,您看。老康同志這也認識到錯誤了。其實大家都是為了工作,急脾氣上來了沒摟住火。既然老康願意放下身段主動認錯,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給咱們內部消化提供個場合?」
王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外面乾冷的空氣吹散屋裡渾濁的煙味。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王瑜轉過身,眉頭緊皺,盯著康敬堯下達了最後通牒:
「事情的來龍去脈,你比誰都清楚。人家是按規矩去送文件的,結果被你給動手打了。」
「雖然人家也還了手,但人家小伙子在筆錄里可是說得明明白白:在你們財政局的地盤上,幾十個保安和科員圍著,他要是不還手,就得被你們活活打死!」
王瑜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字字如刀:
「光天化日之下,幾十個人圍毆辦事群眾。你們財政局都快趕上土匪窩了!」
「去吧。我提前給你透個底,人家小伙子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心裡有氣是正常的。你把你在大院裡當老爺的那套官架子給我收得乾乾淨淨!誠心道歉,可能還有點希望。要是再擺譜,誰也救不了你。」
王瑜揚了揚下巴,示意門口的警員帶路。
康敬堯從鐵椅子上站起來,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跟著警員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應燈有些昏暗。
康敬堯跟在警員身後,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幾乎摳進了肉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但他心裡的屈辱感,卻像條毒蛇一樣,已經把王瑜給死死地纏上了。
「好你個王瑜……拉偏架拉到我頭上來了。表面上是主持公道,實際上就是在給張明遠當狗,合起伙來給我下絆子!」康敬堯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已經在心裡開始盤算,等這次風波過去,年底核算公安系統裝備預算的時候,非得卡死新區分局的脖子不可。
二號問詢室的門被推開。
屋子裡煙霧繚繞。
黃毛正斜靠在椅子上,雙腿交疊搭在桌沿邊,手裡把玩著一個防風打火機,「咔噠、咔噠」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聽到開門聲,黃毛眼皮微抬,瞥了一眼走進來的康敬堯、劉少群和王瑜。
「喲。」
黃毛嗤笑一聲,將打火機在指尖轉了個圈,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這不是咱們財政局的康大局長嘛。」
黃毛放下腿,身子微微前傾,指了指自己那半張還沒消腫的臉:
「怎麼著?傷驗完了?這是帶著領導來指認我,準備給我定個重罪,讓我把牢底坐穿啊?」
康敬堯看著眼前這個白天在走廊里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小流氓,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但他死死地咬住後槽牙,強行將這股屈辱咽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鬆開緊握的拳頭,青白不定的臉上,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他快走兩步來到桌前,微微彎下了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軟中華,熟練地抽出一根,雙手遞了過去。
「小耿兄弟,你這說的是哪的話。」
康敬堯拿著煙,姿態卑微到了泥土裡:
「都是自己人,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嘛。」
「來,抽根煙,白天的事是老哥哥脾氣不好,做得不對,咱們兄弟倆……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