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將懷裡的青色種子捂得滾燙,腳底下的草鞋跑爛了半邊底。
他順著西面的山道一路狂奔,連路邊刺人的荊棘劃破了褲腿都沒停下。
萬葬山的大門就在眼前。
傳聞中陰森恐怖、屍骨成堆的魔宗山門,此刻卻立著一塊新刷的紅木大牌坊。
牌坊上掛著一條長長的紅布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八個大字。
「勞動最光榮,偷懶罰掃圈。」
林遠站在牌坊底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懷疑自己跑錯了山頭。
兩個膀大腰圓的魔修赤著胳膊從山門裡衝出來,手裡各自提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長矛。
「站住!」
左邊的獨眼大漢嗓門洪亮,瞪著林遠。
「哪來的凡俗小娃,不知道萬葬山正在進行封閉式春耕生產嗎?」
「閒雜人等一律不得擅闖,耽誤了山頂靈田的播種進度,扣你十個工分!」
林遠嚇得退後了半步,身子微微發顫。
但他摸到胸口那顆散發著溫潤熱意的種子,心裡的膽氣又足了起來。
「我……我找仇千丈仇老道。」
林遠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獨眼大漢手裡的長矛當場掉在了泥地里,險些砸中自己的腳背。
右邊的大漢倒吸一口涼氣,指著林遠的手指哆嗦個不停。
「大長老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等等,你這小娃身上怎麼有股九幽老祖的青靈木氣?」
獨眼大漢突然湊近林遠,像狗一樣在半空中使勁嗅了嗅。
林遠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顆青綠如玉的種子。
「是一位穿青袍的李先生讓我來的。」
「他說把這顆青靈草種子交給仇老道,讓他教我種地。」
林遠如實說道。
山門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兩個看門魔修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林遠手心那顆翠綠欲滴的種子上。
種子表面隱隱流轉著一絲先天大道神光,純正無瑕,生機磅礴。
「噗通!」
獨眼大漢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林遠面前的泥地里。
另一個魔修更是嚇得臉色發白,連滾帶爬地朝著山頂狂奔,一邊跑一邊扯著破鑼嗓子嘶吼。
「大長老!老祖宗派特派員下基層視察了!」
「老祖宗派了個小祖宗送靈種來了!」
那悽厲高亢的叫喊聲響徹整座萬葬山,驚飛了滿山林子裡的飛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座萬葬山的山道上煙塵四起。
幾十道凌厲的遁光從各大山峰呼嘯而下,帶起呼呼的風聲。
為首的乾瘦老者身上套著一件油膩膩的粗布麻衣,褲腿卷到了膝蓋上,兩隻小腿上全是黃泥巴。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沾滿新鮮糞渣的木柄糞勺,跑得比飛劍還要快上三分。
正是陰剎魔宗大長老,金丹巔峰修為的仇千丈。
仇千丈一步跨到林遠身前,將手裡的糞勺隨手往身後一扔。
「特派員在哪?青靈種在哪?!」
仇千丈急促地喘著氣,雙眼放光。
那把沾著糞渣的木柄糞勺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跟上來的紅衣羅剎腦門上。
「仇千丈,你個老絕戶扔勺子能不能看準點?老娘剛換的新道袍!」
紅衣羅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泥點,破口大罵。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林遠手心的青色種子上時,所有的罵聲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裡。
整整三千魔修如同潮水般涌到了山門前。
有拿著鋤頭的白骨門舵主,有背著竹簍的血煞堂堂主,還有幾個合歡宗的妖嬈女修,正提著兩桶冒熱氣的洗豬水發呆。
仇千丈湊到林遠掌心前,鼻尖距離那顆種子只有半寸遠。
他渾身的魔元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震盪起來,那是功法遇到源頭真意時的天然共鳴。
「天道在上,這是至純至純的青靈始祖種!」
仇千丈眼角滲出了熱淚,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三百年了!老夫卡在金丹巔峰整整三百年,今天終於聞到大道的氣味了!」
仇千丈二話不說,整個人以極其標準的五體投地姿勢,結結實實趴在林遠腳前。
「陰剎魔宗第七代不肖弟子仇千丈,拜見青靈特派使者!」
身後的三千魔修見大長老都趴下了,誰敢站著,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拜見特派使者!」
喊聲震天動地,山谷里回音陣陣。
林遠嚇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手裡的種子差點滑落。
「老道長……你快起來,我不是什麼使者,我就是青陽鎮賣不出肉的窮小子。」
林遠結結巴巴地去扶仇千丈。
仇千丈順勢站起身來,老臉上笑得褶子像盛開的野菊花。
「懂!老夫全懂!」
「世外高人行事,最講究大隱隱於市,體驗紅塵疾苦嘛!」
仇千丈一把拉住林遠乾瘦的小手,滿臉慈祥得像是見到了親孫子。
「小特派員,那位青袍李先生還交代了什麼法旨?」
林遠想了想李長生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
「李先生說,讓你教我開荒翻土,三年之內踏出長生路。」
「他還說,過幾日要是得空,要來萬葬山收幾車新鮮水靈的青靈菜嘗嘗。」
可聽到後半句,仇千丈的臉瞬間綠了,冷汗刷地一下淌滿了後背。
「收菜?!李先生要親自來萬葬山驗收蔬菜品質?!」
仇千丈猛地轉過頭,對著三千魔修暴怒咆哮。
「都聽見沒有?!」
「三天!李先生隨時可能來抽檢我們的勞動成果!」
「誰要是把菜種焉了、把土翻淺了、把糞堆臭了,老夫親手把他塞進堆肥池裡發酵當底肥!」
紅衣羅剎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花灑都掉在了腳背上。
「大長老,咱們二號山頭的青靈白菜苗剛出芽,還缺兩千斤陳年優質靈獸糞便啊!」
獨眼大漢也扯著嗓子大喊。
「三號梯田的灌溉水渠還沒挖通,黑水河的淤泥太硬了,普通飛劍挖不動!」
仇千丈氣得鬍子亂顫,指著一眾堂主舵主的鼻子破口大罵。
「平時殺人奪寶你們一個個能耐大得很,讓你們挖個水渠叫苦連天?!」
「飛劍挖不動就給老夫用天魔解體大法挖!」
「血煞堂的,去後山把所有成年赤焰豬的窩全清理一遍,一兩糞便都不許浪費!」
「合歡宗的丫頭們,別在這拋媚眼了,去給靈苗放輕音樂舒緩情緒!」
「林小特派員是咱們萬葬山的最高技術指導,誰敢讓他餓著冷著,老夫滅他滿門!」
整個萬葬山瞬間炸開了鍋。
平日裡橫行青州的魔道巨擘們,此刻像被抽了鞭子的陀螺一樣飛速運轉起來。
血煞堂主帶著十幾個築基兇徒,脫掉長袍光著膀子沖向豬圈搶肥料。
白骨門舵主御使著十二柄白骨飛劍,在山坡上如同狂風掃落葉般翻耕泥土。
仇千丈親自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弓著腰遞到林遠手裡。
「小林使者,您先喝粥潤潤喉嚨。」
「老夫特批,萬葬山靈氣最濃郁的一號天字號試驗田,歸您全權打理!」
林遠捧著香氣撲鼻的靈米粥,肚子裡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叫聲。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炸開,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坦得張開了。
萬葬山腳下的灌木叢里。
一個穿著青灰色道袍的赤霞門暗哨探子,正趴在潮濕的泥坑裡,嘴裡咬著一根枯草。
他原本是奉命來偵察魔宗大軍集結的動向,準備記錄魔修屠殺凡人的殘暴罪證。
探子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留影石里記錄的畫面,整個人都陷入了呆滯。
畫面里,殺人如麻的金丹大魔頭仇千丈,正跪在一個凡俗小叫花子面前端茶倒水。
旁邊幾個築基期魔修正為了一擔豬糞拔刀相向,嘴裡喊著「先到先得不講武德」。
探子渾身顫抖地摸出傳訊玉簡,手指抖得幾乎按不准靈紋。
「掌門……萬葬山徹底瘋了。」
「魔修們沒有煉製九幽屍尊,他們在搞大型農業互助合作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