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門那位白髮長老的鬍鬚在狂風裡抖了抖。
他活了兩個甲子,向來只有凡俗螻蟻跪地求饒的份,何曾聽過這等污言穢語。
「無知潑婦,找死!」
白髮長老掐動法訣。
他腳底下的飛劍化作一道紅光,帶著呼嘯聲,徑直朝趙大丫頭的面門扎了下來。
這一劍若是紮實了,尋常凡人當場就得被斬成兩半。
李長生站在後頭,指尖動了動,一道極淡的清氣無聲無息附著在了那口生鐵大鍋底下。
趙大丫頭壓根不知什麼御劍術。
她兩隻蒲扇大的肉掌攥緊了鍋耳。
腰馬合一,雙腿如同生了根。
「給老娘滾下來!」
趙大丫頭爆喝一聲,使出平日在鐵匠鋪掄八十斤大錘的蠻勁,迎著飛來的紅光就是一記結結實實的橫拍。
「鐺——!」
一聲巨大的鐵器撞擊聲在青陽鎮上空炸開。
那柄削鐵如泥的中品飛劍,撞在大鐵鍋上,竟像一根撞上頑石的脆黃瓜。
劍身當場彎成了蝦米狀。
大鐵鍋去勢不減,裹挾著倒卷的紅光,結結實實拍在了白髮長老那張乾癟的老臉上。
白髮長老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吐出來,整個人從半空跌落。
他像一發炮彈,重重砸進了鎮口張屠戶家的泥濘泔水坑裡。
泥漿四濺。
天上跟著來的山羊鬍道人和另外兩名修士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師……師叔?!」
山羊鬍道人嚇得聲音變了調。
築基巔峰的宗門長老,竟然被一個凡間殺豬打鐵的村婦,一鐵鍋從天上拍進了豬泔水裡。
趴在牆頭上的小白兩隻前爪死死按著肚皮。
「哎喲主人,笑得我肚子疼!」
「這哪是相親對象,這簡直是人形凶獸啊!」
趙大丫頭單手將四百斤的大鐵鍋收回,抗在圓滾滾的肩膀上。
她邁著大步走到泔水坑旁邊,居高臨下吐了口唾沫。
「穿身紅袍子真當自己是神仙了?」
「俺爹常說,打鐵先得自身硬,你這把破鐵劍連俺鋪子裡的燒火棍都不如!」
白髮長老從腥臭的泔水裡掙扎著探出頭,頭上頂著半片爛菜葉,嘴裡吐著渾濁的泥湯。
他體內靈力亂竄,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指著趙大丫頭。
「你……你不是凡人……你天生神力,身負金剛道體?!」
趙大丫頭撓了撓後腦勺,回頭看了一眼李長生。
「長生哥,啥叫金剛道體?」
「能多吃三碗飯不?」
李長生走上前,神色自若地遞過去一方粗布帕子。
「趙姑娘神勇,凡胎俗體也能除暴安良。」
趙大丫頭接過帕子抹了抹額頭的汗珠,大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黑紅。
「嘿嘿,長生哥夸俺了。」
「俺爹說了,能護著男人的媳婦才是好媳婦。」
李長生輕輕咳嗽了一聲,把目光轉向了泔水坑裡的白髮老者。
「赤霞門的朋友,青陽鎮廟小,容不下諸位這麼大的火氣。」
「二十兩銀子的事昨天結了,今天這口鍋的折舊費,諸位打算怎麼算?」
山羊鬍道人雙腿打顫,連滾帶爬從半空落下來,撲通跪在坑邊。
「前……前輩饒命!」
「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他昨晚回去就覺得李長生深不可測,偏偏自家師叔自恃築基修為不信邪,非要來討回面子。
眼下連趙大丫頭這種凡俗女子隨手一鍋都能拍碎中品飛劍,背後若沒有眼前這位青衫青年的手段,傻子都不信。
白髮長老咳出一口血水,眼神里終於露出了恐懼。
他方才在飛劍破碎的瞬間,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宛如無盡星空般的恐怖道韻。
那絕對不是金丹修士能有的威能。
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青年,怕是某個隱世不出的老怪。
白髮長老顧不得渾身惡臭,連滾帶爬從泔水坑裡爬出來,恭敬叩首。
「晚輩赤霞門長老孫元,不知前輩在此清修,罪該萬死!」
「宗門供奉不周,驚擾了前輩雅興,我等願傾盡宗門靈石賠罪!」
李長生擺了擺手。
「靈石李某用不上。」
「把鎮口被你們踩壞的菜地翻整乾淨,順便賠張屠戶家三頭肥豬的飼料錢。」
孫元長老連連磕頭。
「是是是!晚輩這就照辦!」
他趕忙從儲物袋裡掏出三錠沉甸甸的黃金,雙手托著遞給一旁看傻了眼的王嬸。
王嬸捧著黃澄澄的金子,兩隻手抖得像篩糠。
「天……天爺啊,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金子……」
趙大丫頭走過去,把那半扇豬肉往李長生院門口一扔。
「長生哥,這豬肉放你家井裡鎮著,晌午俺過來給你包豬肉大蔥包子!」
李長生看著那堆成小山般的生豬肉,只覺頭皮微微發麻。
「趙姑娘,李某胃口小,平日吃些糙米鹹菜便夠了。」
趙大丫頭大手一揮,嗓門震天響。
「那哪成!」
「讀書人身子單薄,不多吃兩口肉怎麼跟俺生大胖小子!」
巷子口圍觀的幾個街坊哄堂大笑。
小白在院牆上滾來滾去,笑得毛髮亂顫。
赤霞門的幾個修士在孫長老的帶領下,當真老老實實脫了道袍,挽起褲腿開始在鎮口幫農戶挑糞翻地。
堂堂築基修士和鍊氣弟子,在凡間泥地里揮汗如雨,動作比老農還要勤快。
李長生提著打滿清水的木桶,慢悠悠回了自家小院。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喧鬧。
李長生坐在院中石凳上,倒了一碗井水細細抿著。
腦海深處的神晶微微晃動。
器靈打了個哈欠,幽幽開口。
「長生小子,赤霞門不過是個不入流的九品宗門,翻不起風浪。」
「倒是那丫頭,天生神力,骨骼驚奇,體內竟然真有一絲極淡的上古蠻神血脈。」
李長生放下水碗,神色平淡。
「天地蒼生,各有機緣。」
「她只想打鐵蒸包子,血脈與否,與她何干。」
器靈咂了咂嘴。
「你倒是看得開,不過這青州地界平靜了三百年,怕是快要不太平了。」
「方才那柄飛劍碎裂時,老子聞到了一股腐朽的屍氣,是從青州北邊的萬葬山脈飄過來的。」
李長生抬眼望向北方的天際。
晨風吹拂葡萄藤,發出沙沙的輕響。
「萬葬山……」
他輕聲念了一句,神色依然寧靜。
小院外頭,忽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長生哥!開門啊!」
「俺包子蒸好了,皮薄餡大,快趁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