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台的城牆在秋風中矗立了不知多少年。
夯土築就的牆體被歲月磨去了稜角,可它還在那裡,像一棵根扎進地底深處的老樹,風來了不彎腰,雨來了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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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吉站在城牆上,望著東方。
西域三十六國的會盟剛剛結束,各國君主的車駕還在官道上緩緩遠去,煙塵尚未散盡。
他手裡攥著那捲寫滿盟約的帛書。
他想起先帝。
那個裹著舊氅、扮作富家翁的老人。
那時候他不明白,一個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怎麼捨得放下一切,跟著一個侯爺跑到這風沙漫天的西域來。
現在他明白了,先帝不是放下了什麼,是先帝在種一棵樹。
種一棵根能扎進西域大地、枝能伸向萬里之外的樹。
樹長大了,他走了。
鄭吉又想起那些年,那些在沙西井、在樓蘭、在黑風谷、在赤谷城下的日日夜夜。
陌刀隊的鐵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彈弓隊的火藥彈撕裂夜空,那面「霍」字旗在硝煙中獵獵作響,像一團燒不滅的火。
那時候他還年輕,以為跟著天命侯打仗就是這輩子最大的事。
後來他才知道,打仗只是開始,守城才是更長的路。
他轉過身,望向西南。
望得很遠,遠到看不見那座城、那面旗、那個人。
可他知道,那個人也在望著這邊。
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無數個日夜,隔著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守過的城、一起埋下的骨。
「天命侯。」
鄭吉輕聲開口,「這西域,我守住了。」
風從孔雀河方向灌過來,吹得城頭的「漢」字旗獵獵作響,像一個人在笑,又像一個人在應答。
鄭吉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未央宮的宣室殿空曠如昔。
劉據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益州郡新送來的水利輿圖。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滇池到青蛉谷,從青蛉谷到白茅嶺,從白茅嶺到益州郡城。
仿佛,他也參與其中。
他也好像能夠看到,那個人在這一路上的各種艱辛。
劉據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望著西方,望著輪台的方向,望著益州郡的方向,望著那個他這輩子都還不清的人的方向。
「霍先生。」
他緩緩說道,「朕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來生,讓我能夠報答你吧。」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嗚咽著穿過廊道,像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中山國的稻田一片金黃。
秋風從太行山的方向吹過來,掀起層層稻浪,像一片金色的海,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
劉弗陵站在田埂上,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著泥,手裡攥著一株剛拔出來的稻子。
稻穗沉甸甸的,壓彎了秸稈,粒粒飽滿,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想起益州郡。
自然也想起了那個人。
劉弗陵跟著霍平的時間雖然不長,卻在那一次益州郡之行中,獲得了成長。
見識了益州郡的艱難,劉弗陵才真正明白權力不是坐在那個位置那麼簡單。
他轉過身,望著南方。
「兄長。」
他凝視著遠方,「我會好好種地的。」
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剛剛紮下根的小樹,不算高,不算壯,可風來了不倒,雨來了不彎。
太子宮中,正在讀書的劉病已似有所感。
他伸了一個懶腰,也看向了遠方。
「霍先生。」
他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認真,「等我長大,我去看您。」
沒有人回答。
風起了。
從輪台的麥田上吹過來,帶著新麥的清香。
從長安的宮牆上吹過去,帶著未央宮的鐘聲。
從中山國的稻田裡吹過來,帶著新稻的金黃。
從太子宮的老槐樹下吹過去,帶著一片枯葉的輕響。
從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霍」字旗下吹過去,帶著一個人的名字,帶著一群人的念想,帶著一個時代的背影。
風吹向西南。
益州郡的校場上,夕陽把新兵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橫站在隊列前面,身後是一排排手持鐵管的士兵。
黑洞洞的槍口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這是霍平集結工匠花費數年研究出來的圖紙,益州郡的匠人趕了三個月才打出了第一批。
火藥經過了精進,彈丸是滇池邊的鐵礦石煉的,每一樣都來之不易。
張橫從隊列前走過,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每一步都砸出沉悶的聲響。
他腰間還別著那柄環首刀,刀鞘上的銅飾已經被他磨得發亮。
可他今天沒有拔刀,他手裡攥著一根火繩,火繩的一頭還在冒著細細的青煙。
「兄弟們。」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壓過了校場上所有的嘈雜,「這套東西,侯爺管它叫眾生平等器。可我跟你們說——這叫雷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那些臉上有興奮,有緊張,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也有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之後、看什麼都淡了的麻木。
「天上打雷,你們見過。雷響了,天崩地裂,鳥獸奔逃。可那是老天爺的雷。」
他把火繩槍舉高了些,讓每一個人都能看見那截還在燃燒的繩頭,「咱們手裡這個,是人間的雷。人間為什麼要有雷?因為有些時候,老天爺的雷劈不到該劈的人。那就我們來劈。」
他轉過身,朝靶場的方向揮了揮手。
「舉槍——!」
士兵們齊刷刷端起火槍,槍托抵肩,槍口朝天。
動作不算整齊,有人在抖,有人閉了一隻眼,有人咬緊了牙關。
「放——!」
火繩湊上去,引線嘶嘶作響。
下一刻,震耳欲聾的轟鳴撕裂了暮色,火光從槍口噴出,硝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遠處的靶子被彈丸擊中,木屑紛飛,有的直接斷成兩截。
空氣中瀰漫著硫黃的氣味,混著傍晚的濕氣,像一場剛下過雨的雷暴。
張橫站在硝煙中,咧嘴笑了。
他轉過身,看見霍平站在校場邊上,一襲半舊的深衣,腰間懸著那柄舊劍,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倒下的樹。
張橫大步走過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
他走到霍平面前,站定,抱拳。
「侯爺,這些人都是死士。我跟他們說,這叫雷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們只聽從侯爺的理想,那就是天下太平。」
霍平看著他,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張橫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正要開口,霍平忽然笑了。
只不過那笑容里有苦,有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釋然。
「罷了,罷了。」
霍平搖了搖頭,轉過身,望著校場上那些還在硝煙中摸索火槍的士兵們,望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興奮的、緊張的、還不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是什麼東西的年輕的臉,「都是命運。」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