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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童言無忌

2026-06-01 11:32:34 作者: 鷺者羽
  秋天的長安很美。

  梧桐葉子黃了大半,被風一吹,打著旋兒落在書房的窗台上。

  陽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里擠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出一塊一塊的光斑,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金粉。

  劉病已坐在窗下看書,兩條腿懸在椅子上,夠不著地,晃來晃去的。

  他看的是一本《尚書》,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顯然不是第一遍讀了。

  不過讀書的姿勢,並不老實。

  

  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進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兒子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兩條腿不晃了,背也挺得筆直,裝出一副認真讀書的樣子。

  他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臉上沒露出來。

  「病已,你在做什麼?」

  劉病已抬起頭,認真地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我剛剛在想一件事。」

  劉進好奇地看過去問道:「又在想什麼?」

  「父親,我在想,霍先生還會回長安嗎?」

  劉進微微怔了一下。

  霍先生。

  這個稱呼在長安城裡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了。

  這是從先帝開始,直到當今陛下,極少數人才提起的稱呼。

  而且在他們這裡,說到霍先生只有那一個人,而不是其他人。

  劉病已作為當今陛下皇太孫,自然知道。

  他從小就知道霍平這個人,不是從朝堂上聽來的,而是從長輩們偶爾露出來的隻言片語里拼湊出來的。

  他知道那位霍先生是先帝的舊部,是如今西南的柱石,是一個很久很久沒有回過長安的人。

  劉進走到兒子身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也許不會。」

  劉進的聲音不高,但很坦誠。

  他從來不對兒子說謊,哪怕有些真相說出來並不讓人高興,「他在益州郡有自己的事要做。」

  劉病已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過了一會兒,又開口了:「我想去看看他。看看他種的稻田。」

  隨即他又補充了一句,「看看他種的水稻,我聽陛下說過。」

  他稱呼劉據為「陛下」,而不是「祖父」或別的什麼稱呼。

  在這個家裡,規矩向來如此——關上家門是親人,出了家門是君臣。

  劉病已很小就學會了這個分寸。

  劉進想了想,才認真回答:「等你學會了騎馬,父親送你去。」

  劉病已用力點了點頭,他扭頭看向窗外的太陽。

  「父親。」

  劉病已好奇地問道,「您說,太陽會不會有一天,從西邊升起來?」

  劉進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

  「不會。」

  他回答得很乾脆,這是常識,「太陽永遠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

  劉病已露出嚴肅認真思考的表情:「那如果霍先生在西域或西南種出了太陽呢?」

  劉進怔住了。

  他不是被這個問題難住了,而是被這句話里藏著的某種東西擊中了。

  一種莫名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恐懼,從心中升起。

  隨後,劉進搖了搖頭,將這個荒謬的想法給甩開。

  童言無忌而已。

  倒是自己多想了。

  「父親?」

  劉病已試探性喊了一聲。

  劉進回過神來,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手掌下的觸感軟軟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劉進的聲音很輕,「也許有一天,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劉病已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合上了書。

  然後他跳下椅子,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父親,等我學會了騎馬,我們就去益州。」


  「好。」

  「去看霍先生的稻田。」

  「好。」

  「去看太陽能不能從西邊升起來。」

  「……好!」

  ……

  宮中嬪妃還有太監、宮女,也時常會寫信給家人。

  他們也是郵局事業最大的助力。

  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被信使送到了長門宮。

  因為封皮上只寫了「鉤弋宮」三個字。

  可是,早就已經沒有了鉤弋宮。

  幾年前,從陛下讓鉤弋夫人住在長門宮之後,鉤弋宮就改了名字。

  幾經周折,信件被送到了長門宮。

  鉤弋夫人接過信的時候,正在窗下繡一隻鞋面。

  針還別在綢布上,絲線從繃子上垂下來,是半朵沒繡完的梅花。

  她把信翻過來看了看,封口用的是最普通的黃蠟,沒有任何印記。

  她拆信的手很穩。

  信紙抽出來,只有薄薄一張。

  她展開,目光落在紙面上的那一瞬間,手指忽然收緊了,紙邊被她攥出了一道細細的褶皺。

  「母親,保重身體。兒在中山國,一切安好。」

  就這一句話。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任何能讓人抓住把柄的東西。

  但鉤弋夫人認得這筆跡。

  是劉弗陵的。

  她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個筆跡了。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用力摁住,像是要把那些字摁進身體裡去。

  窗外有風。

  風把院子裡的梧桐葉吹得沙沙響,有一片葉子旋到窗台上,被月光照得半透明。

  她沒有哭出聲來,只是肩膀開始微微發顫,然後整個人蜷下去,把臉埋在那張信紙上,哭得渾身都在抖。

  眼淚洇濕了紙。

  她趕緊拿袖子去擦,可是越擦越濕,墨跡被淚水洇開,「母親」兩個字旁邊暈出一小片淺灰色的水漬。

  她慌忙把信紙從胸口拿開,攤在膝頭上,生怕把那兩個字弄花了。

  她把信紙在膝上鋪平,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撫過,把那些被淚水弄皺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展平。

  然後她從懷裡摸出一隻繡了蘭草的荷包,打開,從裡面抽出另一張紙來。

  窗外的月亮很圓,掛在檐角上方,亮得晃眼。

  月光鋪在宮磚上,白得像霜。

  她望著月亮,想起了弗陵小時候。

  她給弗陵講神話故事,講玉兔講嫦娥飛天。

  弗陵問嫦娥為什麼不回來,她想了很久,回答說因為嫦娥住得太遠了。

  他說那他以後不去那麼遠的地方,就在母親身邊。

  「弗陵。」

  她望著那輪圓月,「母親想你。」

  沒有人聽見。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接一下,在深宮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月亮還是那麼圓,照著長安的宮殿,照著北去的驛道,照著中山國那片稻田邊或許還沒有熄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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