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民醫院外的，台山路上的一家東北菜館裡，孫茂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盤鍋包肉、一盤地三鮮和一碗米飯。
他一邊大口吃著，一邊刷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
店裡確實沒什麼人，除了他之外只有角落坐著一對老夫妻在慢悠悠地喝粥。
孫茂林抬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不怎麼忙碌的老闆，笑著招了招手：「老闆，你這店裡的菜味道都挺不錯的，就是生意一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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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東北漢子，身材壯實，剃著平頭，正靠在櫃檯後面看手機。
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呵呵笑了一聲：「這會兒還沒到飯點呢，再過半個小時人才會多。我這店開了七八年了，生意一直還行。」
孫茂林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翻到自己的帳號主頁，把屏幕轉過去對著老闆亮了亮：
「老闆你看，我是個探店博主，粉絲也好幾萬呢。你要是想合作可以跟我聯繫，我幫你拍幾條視頻往網上一發，保證生意比現在好。」
老闆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粉絲數，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轉身回了櫃檯後面。
回到櫃檯，老闆掏出自己的手機，在短視頻平台里搜了一下孫茂林說的那個帳號名。
搜索結果跳出來的第一條，就是一個今天剛上傳的視頻，封面是醫院手術室門口那條白晃晃的走廊。
老闆點進去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視頻是從一個斜角拍的，畫面里孫茂林站在走廊中間，正對著幾個人嚷嚷什麼，聲音錄得不太清楚，但字幕加得很醒目，
「某某探店博主，大鬧醫院。父親腦溢血不肯簽字手術，草菅人命。」
老闆又往下翻了翻，評論區已經吵翻了，幾百條留言全是罵的。
他退出視頻，抬頭看了一眼坐在窗邊還在扒飯的孫茂林，眼神明顯跟剛才不一樣了。
沒一會兒，孫茂林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抹了抹嘴，站起來往櫃檯這邊走了過來。
他走到櫃檯前面，身子往前湊了湊：「老闆，考慮得怎麼樣了？咱們可以長期合作，每個月我都來幫你拍幾條視頻，保證你的生意會更好。」
他說完這話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今兒這頓要不就免了吧，回頭我多幫你宣傳宣傳，一條視頻下去比你這一頓飯值錢多了。」
老闆沒接話，低頭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帳單，又抬頭看了看他：「一共八十二，請問怎麼支付。」
孫茂林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張帳單，語氣冷了幾分：「老闆，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吧。我好歹也是個博主，粉絲好幾萬，幫你宣傳一下你又不虧，一頓飯錢你還跟我較真？」
老闆沒說話，只是把收款碼往他那邊又推了一寸，表情沒什麼變化。
孫茂林見老闆態度堅決，說話聲音也大了一點：「你真要收錢？小心我把你這店掛網上去。我粉絲可不少，到時候隨便發條視頻說你宰客、態度差，以後就沒人來你這吃飯了，你好好想清楚。」
「小伙子，我這店開了七八年，什麼樣的客人我沒見過。你爸在醫院躺著，你在這跟我掰扯一頓飯錢。」
他把帳單往檯面上拍了一下，「一百三十二，付了錢趕緊滾蛋。你要掛我店你就掛，我等著。」
孫茂林瞬間察覺出了不對勁，「等會兒，你怎麼知道我爸在住院的？你今天也在急診室里？」
老闆沒說話，直接掏出手機，把屏幕對準了孫茂林。
孫茂林盯著老闆舉到他面前的那塊手機屏幕，視頻還在播放著。
自己站在手術室門口嚷嚷的畫面，配著那行扎眼的字幕，評論區還在不斷刷新。
他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誰他麼拍的視頻？誰拍的？老子要告他！這侵犯我肖像權！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老闆把手機收回來，往櫃檯上一擱，冷笑了一聲，
「我管你是誰。你爸在手術台上躺著，人家醫生在裡頭搶救，你在大廳里跟人吵吵誰簽字誰負責。就你這種人渣，還想白吃？做夢。趕緊把錢給了，然後滾出去。」
他伸手又把收款碼往前推了一寸，「八十二，一分不能少。」
孫茂林胸口起伏著，牙關咬得緊緊的，可到底沒敢再繼續跟這個膀大腰圓的東北漢子硬碰硬。
他掏出手機胡亂掃了碼，輸了金額，點了確認。
付款成功後，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轉身就往門口走。
「以後別來了，來了我也不伺候。」老闆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台山路兩邊的人行道上有不少行人，有穿著病號服出來的，有提著飯盒匆匆趕路的，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
孫茂林走在人群里，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他偏頭掃了一眼旁邊路過的一個中年女人，那女人正低頭看手機。
他趕緊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到了醫院門口，刷卡進閘機的時候，旁邊一個保安都多看了他兩眼。
孫茂林心裡一緊，頭低得更低了，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急診大廳，拐進電梯間按了七樓。
到了七樓ICU門口，走廊里比下午安靜了不少。
他走到ICU門口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前，隔著玻璃往裡看了一眼。
老孫頭靜靜的躺在裡面，病房裡都是儀器。
孫茂林看了一會兒，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要往電梯間走。
他才邁出兩步，身後一個聲音叫住了他：「你是孫長富家屬吧？」
他轉過頭，一個年輕的護士從ICU側面的工作檯後面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摞單子，走過來遞了一張到他面前：「病人帳戶上沒錢了，你去樓下繳費處先把錢交了。這是繳費單。」
孫茂林接過那張單子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還要交費？中午不是交過了嗎？」
護士指了指單子上的一行數字，語氣公事公辦：「中午交的那點只夠急診和手術當天的基本費用。
你爸現在住的是重症監護室，一天的基礎費用就是好幾千，加上用藥和監護，一天下來不是小數目。
這單子是醫生剛開的，你去樓下繳費處交一下，不然明天有些藥就開不出來了。」
「你們這是搶錢呢？一天好幾千，我哪有那麼多錢？」孫茂林氣急敗壞的吼道。
「跟我吼什麼？你爸現在住的是重症監護室，你去打聽打聽，住這裡的，有費用便宜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