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懿目光沉凝,在心底默默消化這預示,思量往後的打算。
屋內寂靜無聲,許凡不時發出細微的飲茶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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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盞茶時間過去,東方懿抬眸看向許凡,啞著嗓子開口,鄭重其事道:
「有何事需要幫忙,不違背老夫本心,儘管開口。」
身為供奉之首,能相助的事太多,就算是慕容弘都要讓他三分。
「許某對供奉一脈比較感興趣,不知東方供奉可知為何要護慕容氏江山數百年?為何護龍?」
許凡開門見山,這個時候拐彎抹角就沒有意義了。
不給好處,供奉一脈憑什麼替別人守江山,大魏曾經不是沒人造反,均以失敗告終。
皇室供奉功不可沒,不然現在早改朝換代幾百年了。
「此乃師門規矩,使命所在。」
東方懿的回應很乾脆。
涉及傳承石碑之事,他身為供奉之首,絕不會透露給外人。
若沒有石碑中未參悟出的傳承,供奉一脈估計早就散了。
許凡沉吟一下,心想東方懿看著像彌勒佛一般慈眉善目,嘴巴比誰都緊。
「東方供奉可曾聽聞與『龍』有關的事?」
許凡換了一個突破口。
「你是說皇帝?」
東方懿納悶地問了一句,護龍不就說的他們供奉的事麼。
「不。」許凡再次強調一遍:「我說的是真龍,傳說中的那個。」
「不知。這等傳說中的存在,歷來與皇帝息息相關。」
東方懿搖頭,許凡怎麼會對傳說中的龍產生濃厚興趣。
換成一般人,他早就猜測對皇位有非分之想。
「那蛟呢?」
「……」
東方懿吸一口氣,紅潤胖臉擠出苦笑:
「許半仙還是不要為難老夫了,」
「換個別的要求吧,老夫盡力滿足。」
許凡訕訕一笑,不再追問。
東方懿對化龍之事一問三不知,有些隱秘也不願透露。
「許某有一個外甥女資質尚可,想拜入陸供奉門下,不知東方供奉意下如何?」
「你見過陸師弟?」東方懿略顯驚訝。
許凡心中也有猶豫,但見這位東方供奉很和善,便誠實回答:
「見過,陸供奉已答應收她為徒。」
東方懿沉吟片刻,目前確實缺傳人,應了下來:
「老夫並無意見,陸師弟答應,將來學成後,接替我供奉一脈的職責即可。」
聞言,許凡為之一愣,東方懿全按規矩行事,不徇私情。
東方懿知道未能幫到許凡,心有歉意:
「只當老夫欠你一個人情,他日若有需要,可去供奉殿……不過最近不行,老夫將離京一段時日。」
私下相見結束,許凡去尋找柳紅塵,往東鄉侯府而去。
當晚,東方懿去找了長期待在破莊園中的陸元真。
房內燭火昏黃,窗外涼風將棗樹葉吹得簌簌響。
陸元真盤膝坐在榻上,閉目調息。
房門推開,東方懿微胖身影走進來。
陸元真睜眼,見到門口站著的人影,淡淡道:
「東方師兄,好久不見。」
「近來可好?」東方懿的胖臉上堆滿笑容,語氣關切,走進房內,自顧自到桌邊坐下。
陸元真起身,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水遞過去:
「無事不登三寶殿,東方師兄夜訪寒舍,有何指教?」
「指教?陸師弟哪裡話!」
東方懿接過茶杯,搖頭否認。
「陸師弟,大魏竟有域外之人,你可知曉?」
「聽許凡提起過一二。」陸元真點頭承認。
東方懿正色道:
「南邊那位辰武聖子極可能是域外之人,在漩水收攏民心,還與一群漩水中的妖怪為伍,不知意欲何為。」
「身為皇室供奉,繼承祖師遺志,剷除這等可能危及大魏的隱患,我們責無旁貸。」
陸元真慢條斯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向門口,似笑非笑:
「東方師兄跟陸某說此事做甚?他蕭寒水不去?」
讓他出手,斷然不樂意,除非蕭寒水也去!
「陸師弟,你也知道蕭師弟的性格……」
東方懿欲言又止,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蕭寒水忙著對付司主,助外孫取太子之位,他是左右為難。
怎麼可能去處理生靈聖教的事!
「陸某無能,無法幫東方師兄分憂,慚愧!慚愧!」
陸元真擺明態度,變相拒絕。
他看得通透,正是數十年來東方懿將蕭寒水當親兄弟一般對待,才使對方有恃無恐,野心膨脹。
這樣的兄弟情,蕭寒水從未珍惜過半分。
輪到髒活累活的時候,就想到他陸元真了。
東方懿胖臉的笑容漸漸僵硬,蕭寒水與陸元真各有鋒芒與脾性,他往往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他輕嘆一口氣,走到門口,回頭側目:
「過段時日,我要離京。還望陸師弟不要忘記我們供奉一脈應同氣連枝!」
東方懿語氣停頓,門前轉過身來,鄭重說道:
「那位神秘的斬妖司司主與蕭師弟不相上下,若是起了衝突,還望陸師弟不要袖手旁觀。」
東方懿明白自己的分量,他這一走,必會影響局勢的微妙平衡。
而漩水的生靈聖教危及大魏江山社稷,朝廷不可不干涉;兩位師弟不願去,身為供奉之首,他只能親自出馬。
陸元真注視門口進入黑暗的身影,一言不發,蒼老眼眸平靜且複雜。
這位遵守師門規矩的老好人師兄,曾是不可多得的武道天才,成為供奉後駐守供奉殿數十年。
他與蕭寒水在京城,在等東方懿有一天參悟出石碑的秘密。
夜裡的涼風襲來,燭火晃動。
陸元真提起不帶溫度的茶壺,給自己續上一杯,搖頭輕笑:
「按照規矩辦事的老好人,師兄,總有一天,你會栽大跟頭的。」
三日後,東方懿騎一匹青馬,離開京城。
……
許凡與柳紅塵回了東鄉侯府,一牆之隔的院子冒著青煙,似乎在燒火。
府中一些青壯家丁有序進出,奔走忙碌。
「天璣子前輩這是在做什麼?」柳紅塵好奇問道。
隔壁的院子張固安排給天璣子的住處,僅一牆之隔。
「估計是研究那兩枚未知丹藥吧。」
許凡看著牆頭,天璣子找徒弟失利。
他被給的兩枚未知丹藥吸引,決定用畢生所學,搞明白域外之人的煉丹手段和配方。
「我們進去看一下。」
統一著裝的下人有的扛著柴火,有的挑水進院,有的帶著包裹,熱火朝天。
只見院子裡壘了三口灶,上邊鐵鍋,木蓋扣在上面,下邊正在燒火。
天璣子圍著三口鍋踱步,不時指揮家丁幹活。
「丁三,去打兩桶水,把鍋涮一遍。」
「貴客,包在小的身上。」一名壯實家丁拍了拍胸膛。
天璣子見到許凡過來,立馬過來打招呼:「回來了?」
「這是要在院裡生火做飯?」柳紅塵好奇道。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天璣子捋起鬍鬚,神色得意。
看向一言不發的許凡,指著一派忙碌景象:「這些都是找東鄉侯搞來的,還需要添置不少東西,人情欠大了,你小子記得還啊。」
「什麼?我還?」許凡訝異出聲,指著自己的胸口。
「前輩用我的名義跟東鄉侯提的要求?」
「不然呢?」天璣子理所當然,正色道:「老道與他交情不深,能住進來還是沾了你的光,若是真能通過這不知名的丹藥搞出好東西,以後你提供材料,老道可以無償幫你煉丹。」
「這還差不多。」
許凡小聲嘀咕了一句。
心想東鄉侯家大業大,不缺金銀,這些東西不至於掏空人家的家底。
這幾日就在府中給東鄉侯的家眷算命相抵。
在重回住的偏院前,許凡專門去找了一趟張固,表示謝意,並說出自己的打算。
雖不知天璣子老前輩在搗鼓什麼名堂,只出銀子與府中下人便可,張固樂於成全。
許半仙真夠意思,張固只好替家人笑納這份好意,不再推辭。
一頓晚飯後,石桌竹椅伴清茶,暮色沉湎溫柔晚風。
柳紅塵揮著手頭送來的蒲扇,風帶起發梢,她眉眼彎彎:
「這天氣不熱,剛剛好。」
「以前白陽山,這個時候你該悄悄出門找吃的了。」
柳紅塵頓住扇風的手,兩隻亮晶晶的眼眸與許凡對視,輕聲說道:
「現在也是。」
許凡話到喉頭,還沒出口,忽然來了一名伶俐丫鬟,提著食盒走進來:
「家主不便打擾二位貴客,說恰好最近啟豐郡的寒瓜熟了,特地送來給貴客嘗鮮。」
「那替我謝謝張侯了。」許凡點頭。
這個時節竟然已有早熟的寒瓜,可以嘗鮮。
柳紅塵湊過來,打開食盒,裡邊的瓷盤擺放著一塊塊寒瓜,黃瓤紅籽,看著有些饞人。
她挺了挺身子:「這瓜有什麼好吃的?又不大。」
「咳咳……這瓜汁水甘甜,好像在井水裡泡過,吃起來冰涼爽口,你不吃素,你不懂。」
許凡指著木食盒裡的寒瓜介紹道。
「你什麼時候改吃素了?」柳紅塵撇了撇嘴。
「沒改。」許凡抓起一塊寒瓜,咬了一口,甜汁在嘴裡爆開,回味無窮,話音含糊不清:
「這叫——葷素不忌。」
……
七日後。
皇宮,勤政殿。
慕容弘在御案前來回踱步,難掩眼底喜色。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低著頭稟報的貼身太監:
「大福,你剛剛說東方供奉前幾日離開了京城?消息可準確?」
「千真萬確啊,奴婢特意出宮去了一趟供奉殿,開門的童子親口告訴奴婢的,東方供奉出門辦事了。」
「還有南城門當值兵卒也可作證,三四天前有一位胖老者佩劍,騎馬出城,還能有誰?」
大福信誓旦旦保證。
聞言,慕容弘吐出一口氣:「東方供奉去追查域外之人的事。」
他倏地一拍御案,激動道:
「太好了!一定趁這個時機,弄死那個老東西與孽子!」
「陛下英明。」大福笑呵呵恭維一句,隨即故作擔憂道:「不過……陛下,要是蕭供奉真死了,只怕東方供奉回來,會不會怪罪陛下?」
東方懿與蕭寒水關係親近眾所周知,不然也不會走到如今地步。
「哼,怪罪又如何?他還能殺了朕不成?」
慕容弘冷哼一聲,眼裡閃過不滿之色,一拂衣袖,冷聲說道:
「蕭寒水與域外不明之人來往他不去徹底追查,不就是在包庇他師弟!」
「大福,擺駕無極殿。」
無極殿在皇宮的最北邊,自斬妖司成立以來,這裡便成了司主的辦公居所。
司主作為皇帝培養的親信,可就近保護帝王安危。
慕容弘在一大隊侍衛的簇擁下,來到無極殿外。
門口兩名納氣境的斬妖人恭敬行禮:
「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慕容弘神色平靜,「司主可在殿內?」
剛問完,便見無極殿的後方一縷青煙升起,風吹即散。
「不必通報,你們在此等候,朕親自去見司主議事。」
慕容弘昂首闊步,走進無極殿,殿內無人,唯有一股淡淡的藥味兒,慕容弘吸了吸鼻子。
穿過一排排書架,上邊一部分是醫書藥典,另一部分是斬妖司卷宗古籍。
還未到大殿後門,便見昏暗中一個背影出現,唯有白髮如雪,可知此人已是暮年。
慕容弘並不在意,開門見山:「東方懿已經離開京城數日,剷除蕭寒水的大好時機,我們不可錯過。」
「愛卿可有把握,殺了蕭寒水?」
那人沉默片刻,沙啞老邁的聲音響起:
「五成。」
「怎麼才五成?」
慕容弘不悅,眉頭微蹙。
錯失良機,再拖下去變數太大,指不定自己反被人給活活熬死。
「如果加上天璣子呢?朕想辦法讓他出手。」
聽見這話,那人冷笑一聲,語氣毫無面對皇帝的恭敬:
「慕容弘,你最好想清楚。」
慕容弘身軀不由一震,打消了念頭,話鋒一轉:
「那朕請許凡出手,聽說他武道上有所領悟,應該能幫上忙。」
白髮身影不置可否,似乎默認了。
慕容弘心頭一喜,把腹中周全計劃說出:
「東方懿肯定是去尋生靈聖教去了,以他的實力,很快就能回來。」
「不妨給漩水沿岸斬妖司快馬傳出密令,透露一點風聲,讓那位辰武聖子將東方懿拖上幾個月時間。」
說完,慕容弘目光閃爍,若是真能除掉蕭寒水,東方懿回來遲早會知道,能拖則拖。
面前最大的難題,便是如何讓許凡出手,共同對付蕭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