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行人抵達了金沙遺址博物館。
鎮館之寶太陽神鳥金飾,安靜地陳列在恆溫恆濕的展櫃中央。
薄如蟬翼的金箔上,四隻形態一致的神鳥,頭尾相隨,圍繞著中心一個散發著十二道光芒的太陽,逆時針奮力飛翔。
整個圖案的線條極其簡練,卻蘊含著一種生生不息的節奏感和力量感。
周念初隔著玻璃,認真地數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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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鳥。」
「對。」負責講解的研究員杜聞舟微笑著點頭。
「古時候的人,為什麼這麼喜歡太陽?」周念初又問。
「因為陽光能讓地里的莊稼生長,也能在寒冷的時候給大家帶來溫暖。在很多很多古代文明里,太陽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存在。」
「那……這件金片,是誰做的呀?」
杜聞舟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他的名字,沒有留下來。」
小姑娘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又不知道嗎?」
從京州的人面魚紋彩陶盆,到西京的瑞獸葡萄鏡,再到江城的曾侯乙編鐘和星城的戰國漆盒。
這一路上,周念初已經聽過太多次類似的回答了。
彩陶上的魚,是誰畫下的?
那面銅鏡,是誰親手打磨光亮?
那個裝著家書的漆盒,又是誰製作的?
還有那些橫跨江河的古橋,最早是由誰修建的?
許許多多的人,留下了如此了不起的作品,他們的姓名,卻都消失在了漫長的時間裡。
杜聞舟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是啊,在考古工作中,我們經常會碰到許許多多無名的人。」
「他們修建城牆,他們種植水稻,他們燒制陶器,他們打磨玉石和金器。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做過很多很多了不起的事情。」
「這些器物被我們發現了,可他們的姓名,卻沒能一起留下來。」
周念初想了想,很認真地提議:「那我們可以叫他太陽爺爺。」
杜聞舟怔住了。
「好名字。」他輕聲說。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周行遠,從旁邊探出個小腦袋,補充了一句。
「也可能是太陽奶奶。」
杜聞舟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對……你說得對,也有這個可能。」
一直很安靜的周知安,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給出了最終解決方案。
「那就叫太陽師傅好了,師傅這個詞,不用分男女的。」
杜聞舟摘下眼鏡,用衣角仔細地擦了擦鏡片。
他研究太陽神鳥這件絕世國寶已經超過二十年,寫過的相關論文,從錘揲工藝的精妙,到圖像結構的象徵,再到它背後蘊含的古蜀文明祭祀文化,每一個詞彙都要求有明確的邊界,每一個判斷都必須尋找確鑿的證據。
可孩子們這幾句天真爛漫的話,卻輕而易舉地,為那位淹沒在三千年歷史塵埃中的無名工匠,留下了一個更寬廣也更溫柔的位置。
太陽師傅。
性別未知。
年歲未知。
名姓也無從查找。
人們只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那麼一個人,曾坐在古蜀國溫暖的陽光下,用簡陋的石砧和工具,把一塊金子反覆捶打,打得像紙一樣薄。
再用同樣簡陋的工具,在上面刻出了四隻永遠繞著太陽飛行的神鳥。
周行低頭,看向三個孩子拿在手上的觀察冊。
周念初的畫冊上,是太陽神鳥金飾的圖案,旁邊還貼上了今天的門票。
周知安的畫冊上,除了金飾,還有之前在三星堆看到的那隻殘缺的青銅小鳥。
而周行遠的畫冊上,則是一個大大的圓,圓的旁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太陽師傅四個字。
更有趣的是,他還在那個圓的下面,添了兩條小短腿。
溫景蹲下來,好奇地問他:「太陽為什麼長腿了呀?」
「因為它要下班。」
「太陽下班了去哪裡?」
「回家吃飯。」
杜聞舟聽完這段對話,默默地將手裡那疊研究資料放到了一邊,然後蹲下來,陪著周行遠,非常認真地討論起了太陽的下班路線,以及它回家喜歡吃什麼菜。
參觀完遺蹟館,一家人在館區外的休息區小坐。
周圍有本地遊客認出了周行,但沒有人圍上來拍照或索要簽名。
幾位正在喝茶的老人只是遠遠地沖他善意地點了點頭,隨後便繼續著自己的聊天,真當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遊客。
一位帶著孫女的奶奶,慢悠悠地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塊獨立包裝的桃片糕,遞給孩子們。
「娃娃們看了一路,辛苦了哦,來,吃點甜的,補充哈體力。」
溫景微笑著接過來道謝,寧蜜則立刻從隨身包里拿出幾包帶來的進口兒童米餅,作為回禮。
兩邊客氣地推讓了幾個來回,最終成功完成了一場頗具川味特色的物資交換。
周行遠拿著那塊潔白的桃片糕,好奇地問:「奶奶,這是我們開會的禮物嗎?」
奶奶被他逗樂了,笑得合不攏嘴:「這個呀,算見面禮。」
「那我也有見面禮給你。」
小傢伙在自己的小口袋裡掏了半天,終於摸出了一枚昨天在三星堆買的青銅神鳥貼紙。
奶奶鄭重地接過貼紙,小心翼翼地把它貼在了自己孫女的小水杯上。
「要得要得,謝謝我們隊長哈,這個貼紙,安逸得很!」
離開博物館前,周行遠在文創店裡,又為自己的收藏添置了一枚太陽神鳥的貼紙。
他把這枚金光閃閃的貼紙,鄭重地貼在了自己那個國寶隊長工作證的正中央。
周行遠舉著證件,一臉嚴肅地問:「我升級了嗎?」
季揚接過證件,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番。
「報告隊長,經過評估,您已成功從國寶隊長,升級為太陽能國寶隊長。核心功能提升為:白天可進行光能自動充電,夜間續航能力未知,有待進一步觀察。」
小傢伙對這個新頭銜感到非常滿意,點了點頭。
「那我能給熊貓充電嗎?」
「根據最新情報,熊貓目前使用的是竹筍混合動力能源,與您的太陽能接口暫不兼容。」
晚上回到宅院,白羽與蓉城辦事處請來的本地廚師合作,為眾人準備了一頓豐盛的鴛鴦火鍋。
孩子們的那個小鍋里,是酸甜開胃的番茄和鮮美的菌菇湯底,涮的是剔除了魚刺的嫩魚片、手打蝦滑、軟糯的山藥、清甜的冬瓜和手工捏制的小肉丸。
大人們的紅鍋里則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厚重的牛油鍋底里,郫縣豆瓣、糍粑辣椒、老薑、大蒜和各種香料在滾沸的紅湯中上下翻滾,香氣霸道。
新鮮的毛肚下鍋,遵循著七上八下的古老法則,燙到邊緣微微捲曲便立刻撈起,入口是極致的脆爽。
長長的鴨腸在滾湯里涮到剛剛打卷,裹著牛油的濃香。
黃喉彈脆,嫩牛肉裹了一層薄薄的蛋清芡,在紅湯里煮熟後,吸足了麻辣的湯汁。
蘸碟很簡單。
一碗香油,配上足量的蒜泥和香菜末,再根據個人口味加少量的蚝油提鮮,就是最地道的吃法。
季揚吃得額頭上直冒汗,嘴唇也變得紅潤,卻依舊嘴硬,堅持自己已經完全適應了蓉城的辣度。
蓉城辦事處的負責人張安宇笑著遞給他一碗冰粉。
晶瑩剔透的冰粉浸在清甜的紅糖水裡,上面鋪滿了酸甜的山楂碎,香脆的花生,微酸的葡萄乾和軟糯的小湯圓。
吃上幾口,冰涼滑嫩的口感立刻席捲了整個口腔,那股火燒火燎的辣意也隨之退散了不少。
白羽在一旁夾起一片牛肉,淡淡糾正道:「這並非科學,而是本地人長期積累的飲食經驗。」
季揚用勺子舀起一勺冰粉。
「經驗積累到了極致,本身就是一種生活里的科學。」
火鍋吃到尾聲,機場方面發來了加密的航線確認信息。
按照原定計劃,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敦州。
但隨信息一同發來的,還有一份詳盡的氣象數據分析報告。
報告顯示,未來一周內,河西走廊地區將迎來一次強度較大的強降溫天氣,並可能伴有大風。
陳祉仔細看完資料後,提出了專業建議,認為應該先帶著孩子們去氣候更溫和的臨安與泉州,等那邊的天氣狀況穩定之後,再一路向西。
周行看了一眼正在專心用小漏勺撈肉丸的孩子們,同意了調整路線的方案。
蓉城的夜,在火鍋溫熱的霧氣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