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清晨，始於一碗甜水麵。
麵條的粗度遠超尋常小面，煮得恰到好處，入口帶著結實的韌勁。
濃稠的紅糖醬油緊緊包裹住每一根麵條，蒜泥的辛、芝麻醬的醇與花椒麵的麻，恰好壓住了紅糖的甜膩。
細細咀嚼，一股淡淡的辣意才慢悠悠地從舌面甦醒。
三個孩子面前擺著的是不加辣的清湯抄手。
抄手皮子薄得透光，能隱約看到裡面粉嫩的肉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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餡料里混了細碎的荸薺，咬開時能嘗到一星半點的清脆。
湯底是用雞架和豬大骨慢火熬煮出來的，清澈見底，表面零星漂浮著幾點碧綠的蔥花，聞著就透著一股鮮氣。
國寶隊長周行遠一口一個，連吃了四個，然後煞有介事地舉起小勺，開始行使他的命名權。
「這個，應該叫被子肉。」
溫景饒有興致地問：「為什麼呢？」
「肉在裡面睡覺。」周行遠說得理所當然。
季揚立刻放下筷子，高高舉起手，表示了強烈的支持。
「隊長的這個命名，精準概括了產品的核心形態與內在邏輯，我建議立刻向商標總局提交申請。」
傅淵的聲音從旁傳來，語調依舊冷靜：「季助理，該名稱與現有家紡類註冊商標存在高度混淆的風險，通過率低於百分之五。」
餐桌旁，一位老師傅正有條不紊地攤著蛋烘糕。
小巧的黃銅鍋在火上燒得滾燙，師傅用木勺舀入一勺調好的麵糊，迅速蓋上小蓋。
不過片刻，一股焦香就飄散開來。
師傅手腕一翻掀開鍋蓋，蛋烘糕的邊緣已經烤得焦脆，中心卻依舊蓬鬆柔軟。
他手速飛快，根據客人的要求夾入奶油肉鬆、紅糖芝麻或是酸豇豆肉末，再用小鏟子將糕餅對摺，遞到客人手中。
孩子們自然選了最受歡迎的奶油肉鬆。
季揚則點了一份本地人鍾愛的酸豇豆肉末，三兩口吃完，咂咂嘴，又對著師傅喊道：「師傅，再來一個紅糖芝麻的！」
陳祉淡淡地瞥了季揚一眼。
「季助理，你上午需要坐車。」
「我清楚。」
「不建議攝入過多高糖高油食物。」
季揚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膛：「我這是在為隊長測試不同口味的安全性，屬於公務範疇。」
正專心對付蛋烘糕的周行遠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圈肉鬆，含糊不清地予以否認：「我沒有讓你測試。」
上午的行程安排在錦里附近，街巷裡遊人如織，熱鬧非凡。
一行人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隨性地走走停停，先是逛了幾間頗具特色的傳統手工藝鋪子，看了吹糖人、竹編和蜀繡。
糖畫攤前圍了不少人，老師傅氣定神閒地坐在小馬紮上，示意孩子們轉動面前的木製轉盤。
周念初的小手輕輕一撥，指針穩穩地停在了蝴蝶的圖案上。
周知安跟著轉動，指針指向了一隻展翅的小鳥。
輪到周行遠，卯足了勁兒，轉盤呼呼地轉了好幾圈，最後慢悠悠地停在了那條威風凜凜的龍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圓點上。
老師傅湊近了，扶著老花鏡研究了半天。
「麼兒，你這個位置，選得很有想法。」
周行遠滿懷期待地問：「是什麼？」
「圓。」
「我想要龍！」小傢伙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師傅樂呵呵地說：「轉盤說了，你今天跟圓有緣分。」
國寶隊長顯然不願接受命運的安排，伸出小手就想再來一次。
季揚眼疾手快地按住轉盤。
「隊長，抽獎活動最重要的是尊重規則和結果。」
周行遠立刻反擊：「你剛才吃了兩個蛋烘糕。」
「這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老師傅被這小大人般的對話逗樂了，笑著拿起糖勺，手腕翻飛，也不用模板，直接在石板上畫出一個圓滾滾、憨態可掬的熊貓。
熊貓的肚子，正好也是一個完美的圓形。
周行遠接過這隻特製的糖畫，小臉上立刻多雲轉晴，舉起來向眾人展示。
「我抽中了熊貓！」
季揚在一旁解說：「沒錯，你這個獎項屬於隱藏款，由老師傅進行了人工干預升級。」
蜀繡鋪子裡，光線正好。
一位穿著藍色布衫的女師傅正坐在繃架前，低頭專注地飛針走線，繡一幅盛開的芙蓉。
三個孩子好奇地趴在木製的工作檯邊緣，看著那根細細的繡花針，牽引著五彩的絲線，在繃得緊緊的緞面上來回穿梭。
正面看是一朵嬌艷的花，翻到背面，竟然也是一朵同樣的花，所有的線頭都被巧妙地藏了起來，乾淨利落。
溫景本身就是刺繡高手，看著女師傅的手法，眼神里透出欣賞。
她很自然地和對方聊了起來，從雙面繡的藏針技巧，到如何劈絲才能讓繡線更有光澤。
兩個人越聊越投機，話題也越來越深入。
從劈絲的粗細，聊到轉針的角度，又從不同底料對絲線光澤的反射影響，談到如何運用虛實結合的針法來表現花瓣的層次感。
季揚在旁邊站了沒幾分鐘，就開始覺得腿麻，挪到周行身邊，小聲嘀咕：「老闆，老闆娘這架勢，感覺能跟這位師傅拜把子啊。她們還要聊多久？」
周行看著溫景專注的側臉，語氣平淡：「她遇到真正的好手藝，會忘記時間。」
「那咱們這大部隊怎麼辦？總不能在這兒紮營吧？」
「等。」
話音剛落，身後的傅淵已經指揮寧蜜在旁邊的茶鋪里安排好了座位和茶水，效率高得令人髮指。
那邊的蜀繡女師傅，在得知溫景曾經參與過故宮的古籍與古代織物修復工作後，對她的態度愈發鄭重。
乾脆從身後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尚未完成的雙面異色繡品，誠懇地請溫景幫忙看看背面的走線有沒有可以改進的地方。
溫景接過繃架，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只提出了兩處非常細微的建議。
一處是關於葉片脈絡的走向，她建議稍微調整一下針腳的方向，這樣葉片在不同光線下的受光面會顯得更加自然生動。
另一處則是關於絲線本身。
溫景認為，手工蠶絲天然就帶著一種細微的起伏和生命感，不必過分追求機器生產般的絕對平整，保留這種毛邊感，反而更能體現手工的溫度。
女師傅聽完，拿著繃架走到窗口，對著戶外的天光端詳了許久。
片刻後，一言不發地坐回原位，拿起剪刀，果斷地拆掉了剛剛繡好的一小段，然後按照溫景的建議重新下針。
幾針下去，女師傅停住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下，氣理順了。」
一直安靜聽著，卻完全聽不懂技術內容的周行遠，舉起了自己手裡的糖畫。
「我的熊貓，也順了。」
眾人回頭望去。
糖畫熊貓的一隻耳朵，已經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離開錦里前，他們又在一家竹編店裡給孩子們買了三隻精緻的小籃子。
店主是個爽朗的大叔，看孩子們可愛，非要再多送他們一人一個竹蜻蜓。
寧蜜上前準備掃碼付款，對方卻連連擺手，手揮得飛快。
「哎呀，送給娃娃耍的，收啥子錢嘛。你硬是要給錢，那我可要生氣了，下回莫來我這兒了哈！」
寧含只好作罷，收下這份樸實的好意。
走出店門，周念初提著小籃子，不解地問：「爸爸，他為什麼不要錢呢？」
周行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溫和地解釋道：「因為有些人，看到小朋友們開心，他自己也會跟著開心。那幾個竹蜻蜓，裝的是他的這份心意。」
「那我們應該怎麼謝謝他？」
「好好地保存它們。以後如果還有機會來蓉城，我們可以再回來看看這位大叔的店。」
午餐就在附近找了個地方，吃了一頓豐盛的小吃拼桌。
鍾水餃浸在紅油甜醬里，皮薄餡大，滋味十足。
擔擔麵分量不大，剛好一人一碗，深色的芽菜肉臊壓在雪白的麵條上，用筷子拌開後，那股混合著麻醬和肉香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紅油抄手麻辣鮮亮，碗底還藏著提味的蒜泥和複製醬油。
葉兒粑的外皮軟糯清香，裡面的芽菜肉餡咸鮮可口，外面包裹著一層碧綠的芭蕉葉。
白羽對一碗雞絲涼麵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麵條煮熟後，被師傅攤開，用大風扇吹涼，再拌上少許熟油，確保根根分明，絕不粘連。
雞絲用的是雞胸肉，手撕得極細，配料還有爽脆的綠豆芽。
白羽慢條斯理地吃完，給出了專業評價：「酸味先到半步，打開味蕾，麻味收尾晚半步，留下餘韻。」
「雞絲的鮮美夾在中間，整個味覺體驗的順序感非常清楚。」
攤主阿姨正在灶後忙活，聽見了這番話，扭過頭來，笑得格外爽朗。
「喲，這個小伙子會吃哦！你再說兩句好聽的，阿姨高興了，免費給你加一勺雞絲。」
季揚一聽，機會來了，立刻接話：「阿姨，我也能說！」
「那你也說來聽聽。」
季揚醞釀了一下情緒，字正腔圓地說道：「特別好吃！」
阿姨手裡的勺子一頓，瞥了他一眼。
「那你正常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