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神樹出土時,樹幹斷裂,枝條扭曲,神鳥、果實和裝飾殘件散落在泥土中。
修復人員先清理泥土和鏽蝕,再給每塊殘片編號。
工作檯上擺滿大大小小的青銅片,單看其中任何一塊,都很難判斷它原先位於哪裡。
方竹青將舊影像放大。
照片裡,修復專家彭松林戴著厚眼鏡,手邊攤著一整排結構圖。
許多紙張上畫滿枝條角度和連接方式,鉛筆痕跡層層覆蓋。
「有說明書嗎?」周念初追問。
「沒得說明書。」方竹青換了個孩子更能明白的說法,「修復的老師,要一點點看斷口、鏽的顏色、還有鑄造時留下的痕跡,再對著考古時候畫的圖,一塊一塊地找。」
「拼錯了怎麼辦?」
「拆下來,重新找位置。」
小姑娘掰著手指頭,似乎在計算一項浩大的工程。
「會拼很多很多次嗎?」
「對。有一根最複雜的樹枝,當時負責的彭老師,試了幾十種拼接方案。好不容易裝好了,他圍著模型看了好幾天,又主動拆掉了。」
「為什麼呀?」周知安不解。
「因為他覺得,雖然碎片能接上,但那個姿態不對。」方竹青指著展櫃裡的神樹,「神鳥站在枝頭,身體的朝向和翅膀的角度,都要符合整棵樹向上生長的秩序感。」
「彭老師說,修復不光是讓碎片回到一起,還得讓古人的想法回來。」
溫景聽得十分專注。
因為她在修復古籍時,也常遇到類似的難題。
殘頁的纖維能夠對上,但字句的順序卻可能存在多種解讀。
修復者手裡握著的是工具,面對的卻是另一個時代留下的無聲的選擇。
周行站在展櫃外,雙眼自動呈現出兩層光暈。
青銅本體的光暈,厚重而古老,承載著三千年的文明信息。
而在那些拼接和補配的部位,則泛著另一層溫潤的光澤,那是幾代文保工作者傾注的心血與耐心。
修復團隊並沒有追求做舊如舊,近處能清晰分辨新舊材質,可一旦拉開距離,整棵神樹又保留了完整的結構與氣勢。
他們給後來者留出了判斷的餘地。
方竹青收起平板,開始講起一個關於門票的故事。
彭松林有個兒子,叫彭旭。
彭旭八歲那年,父親答應周末帶他去遊樂園。
門票提前買好了,水壺也裝滿了涼白開,父子倆連鞋都換好了。
臨出門前,修復室打來電話。
新清理出的一塊神樹殘片,斷口位置非常特殊,需要彭松林立刻回去確認。
他拿起包就匆匆趕回了單位。
彭旭抱著那兩張遊樂園門票,從中午一直等到天黑。
「那他哭了嗎?」周知安輕聲問。
周行遠立刻發表意見:「門票又不能吃。」
方竹青笑了:「八歲的孩子生氣的時候,做事不太講邏輯。」
國寶隊長深以為然地點頭。
「我生氣的時候就不吃青菜。」
隨行的醫生陳祉立刻接話:「隊長,您平時也不太主動吃青菜。」
「那我就是每天都生氣。」
「這個醫學理由不成立。」
方竹青也被逗樂了,繼續講著。
那場遲到的遊樂園之旅,一等就是很多年。
青銅神樹的修復工作千頭萬緒,彭松林總想著找時間補上,可周末總被各種臨時的發現和會議占據。
等彭旭長大,又忙著升學、考試。
等到神樹的修復工作完成一個重要階段,彭旭已經從海外名校拿到了材料學博士學位。
國外的頂尖企業向他開出高薪,邀請他加入。
他最終選擇回國,進入了文物保護材料實驗室,專門研究青銅器的加固和防腐蝕技術。
後來有人問他,小時候有沒有怨過父親。
他的回答很坦率。
「怨過。」
「可後來,當我在顯微鏡下,看到那些鏽蝕像蟲子一樣,一層一層往青銅器裡面鑽的時候,我才明白我爸當年為什麼那麼著急。」
「遊樂園明年還會開,可那些珍貴的文物,多鏽蝕一寸,就少了一寸。」
彭旭後來研發的新型加固材料,被廣泛應用在三星堆出土的多件青銅器上。
父子倆也終於一起去了遊樂園。
那一年,彭松林七十二歲。
老專家從旋轉木馬上下來,扶著欄杆歇了半天。
兒子在旁邊笑話他,彭松林還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解釋,說經過他的嚴謹測算,古代馬車的離心力,肯定沒有現代遊樂設施這麼離譜。
季揚在旁邊聽完,低聲評價:「彭老師在專業領域之外,也堅持維護著自己的學術尊嚴。」
傅淵補充:「主要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傅管家,看破之後可以適當為長者保留幾分體面。」
「為了方便小少爺和小小姐們理解,我採用了更為直接的表述方式。」
周念初低著頭,在觀察冊【最想記住的人】那一欄,畫了一張小小的門票。
門票旁邊,是一老一少兩個人,正並排坐在旋轉木馬上。她還細心地給年紀大的那個人,添上了一副眼鏡。
畫完後,周念初抬起臉問周行。
「爸爸,彭爺爺算是一個好爸爸嗎?」
周行想了想,才開口。
「他很愛自己的孩子,也無比熱愛自己的工作。那一次失約,讓兒子傷心了,這件事情他做得不夠好。但他後來一直記著這件事,並且最終補上了。」
「好爸爸也會做錯事嗎?」
「會。」
「你也會嗎?」
「會。」
周行遠立刻高高舉起手,像是抓到了什麼關鍵證據。
「爸爸昨天吃了我的草莓!」
周行解釋:「那顆草莓掉在桌子上了。」
「我還想吃。」
「已經超過了五秒鐘。」
「傅爺爺說,我們家裡沒有五秒規則!」
傅淵適時出聲,用他那沉穩的語調進行說明:「先生,我們家庭內部執行《兒童食品安全衛生管理規範》第十七條,任何接觸過非潔淨餐盤表面的食物,不再提供給小少爺食用。」
國寶隊長找到了權威證人,腰杆一下挺直了。
「爸爸做錯了!」
「好,我道歉。我賠你一顆。」
「兩顆!」
「這是敲詐勒索,已經脫離了道歉的範疇。」
一場突如其來的家庭法律談判,就在莊嚴肅穆的博物館裡當場開庭。
首席法務官李霧雖然沒來,但他留下的法治精神,依舊籠罩著現場的每一個人。
周行遠堅持索賠兩顆草莓,理由充分,邏輯嚴謹,包括但不限於精神損失、機會成本,以及昨天少吃一顆草莓造成的歷史遺留問題。
周行提出對價方案:一顆草莓,附加一個高質量的擁抱。
原告方嚴詞拒絕了所有非實物形式的賠償。
溫景作為特邀調解員介入,提出了「一顆草莓加半塊蘋果」的最終和解方案。
父子雙方經過短暫的眼神交鋒,最終達成了庭外和解。
周行遠拿出觀察冊,在空白頁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下兩個字。
【ying了。】
季揚蹲在他旁邊,一臉嚴肅地進行商業啟蒙:「隊長,恭喜你,你已經接觸到了資本世界最核心的談判法則——先喊出一個對方無法接受的高價,再從容地進行折中。」
周行一把將他拎到旁邊。
「別給一個兩歲的孩子灌輸這些奇怪的商業知識。」
「老闆,他剛才的報價策略和心理博弈,非常成熟。」
「那是單純的饞。」
參觀繼續。
在青銅大立人像前,三個孩子圍繞「他手裡原本拿著什麼」展開了激烈的學術討論。
周念初猜是象牙。
周知安猜是連接天地的樹枝。
周行遠則堅信,他手裡應該拿一根糖葫蘆。
方竹青好奇地問他理由。
「他的手勢,這樣放著,剛好可以拿一根很長的糖葫蘆。」
「可是,古蜀時期還沒有我們現在吃的這種糖葫蘆。」
「那他真可惜。」
到了著名的青銅縱目面具前,小傢伙認真地觀察著那雙極度向外凸出的眼睛。
「他是不是能看得特別遠?」
周行回答:「這或許是古蜀先民對於超凡能力的一種想像,也可能和他們的圖騰信仰有關。具體的含義,考古學家們也還在研究。」
「那他能看見熊貓有沒有在上班時間睡覺嗎?」
「……距離太遠了,應該看不見。」
「哦,那他也沒那麼厲害。」
旁邊一位戴著老花鏡的先生,聽到這番童言稚語,笑得合不攏嘴。
黃金面具的展櫃前,遊客明顯多了起來。
寧蜜與館方提前協調過,沒有讓孩子們擠進擁擠的人群,而是安排他們坐在稍遠處專設的低凳上,先通過館內的高清屏幕觀察細節。
季揚湊過來問:「這算不算一種遠程辦公?」
陳祉煞有介事道:「這叫規避注意力過度消耗,是科學的參觀方案。」
「我看隊長狀態還很好啊。」
眾人聞言回頭。
只見周行遠已經斜斜地靠在了傅淵懷裡,眼睛快要眯成一條線,小手裡卻依舊緊緊抓著那本國寶隊長工作證。
傅淵伸手,將一條薄薄的羊絨毯蓋在他的腿上。
「隊長已進入午間休眠維護模式。」
短暫休整後,一行人又去參觀了金杖、青銅太陽輪以及幾件體量較小的器物。
周行的任務面板,也隨之更新。
【家庭教育類長期支線任務:文明的種子】
【當前進度:41/100】
在所有展品中,周知安最喜歡的,是一隻小小的青銅鳥。
它的體量遠不如青銅神樹那般醒目,尾羽還缺損了一部分,被安靜地安置在展櫃一個偏低的角落裡。
小姑娘趴在玻璃前,看了很久很久。
「它為什麼站在角落裡呀?」
講解員方竹青耐心地解釋:「因為它的體型比較小,放在低一些的位置,小朋友們和坐輪椅的參觀者,就能更方便地觀察它的細節。」
「它也和神樹一樣重要嗎?」
「當然。在考古研究中,有時候一件小器物的發現,能提供非常關鍵的線索。」
比如它的鑄造方式,身上的紋路,還有它是在哪個坑裡被發現的,都能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那個遙遠的古蜀文明。」
周知安聽完,默默地打開自己的觀察冊,用彩鉛認真地畫下了那隻小鳥。
畫的比例不算特別準確,尾巴也比原件長了許多。或許是覺得缺了一塊尾羽不好看,又主動給它補成了一副完整的模樣。
周行的格調之眼,能夠看到這件器物本身的光暈很淡,代表它的物質價值並不算高。
可是在周知安的畫紙上,那隻小鳥卻散發著明亮溫暖的情感光暈。
周行有些明白了,為什麼這個任務沒有任何獎勵。
所有的獎勵,早已被孩子們親手寫進了這幾本觀察冊里。
走出展廳時,周知安特意跑過去,把自己的畫遞給方竹青看。
「阿姨你看,它現在不在角落裡了。」
畫紙上,那隻小小的青銅鳥,被畫在了整頁紙最正中的位置。
方竹青鄭重地彎下腰,仔仔細細地看完了整幅畫。
「畫得真好,謝謝你,給它換了一個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