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蓉城雙流國際機場。
與景行集團在全球各大樞紐合作的公務機樓不同，這裡並沒有鋪張的紅毯和列隊的豪車。
蓉城辦事處的負責人張安宇早已在停機坪外的普通接駁區等候。
他帶來的車隊依舊是以空間寬敞，乘坐舒適的九座商務車為主。
兒童安全座椅提前按照三個孩子的身高體重安裝完畢，甚至連車內的空調溫度，都嚴格按照傅淵提供的日常習慣數據，調整到了最舒適的22.5攝氏度。
張安宇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和氣的笑容，說話帶著川地特有的輕快調子，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先生，夫人，一路辛苦了。酒店的房間都準備好了，廣漢那邊隨時可以入住。」
張安宇一邊幫著把行李放進後備箱，一邊介紹著午餐安排，「午餐是按陳醫生給的兒童營養清單做的，娃娃們那份絕對清淡。」
「大人們這桌嘛，有三個選項：微辣、中辣，還有……蓉城微微辣。」
季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這三個辣度有什麼區別？」
張安宇笑呵呵地解釋：「微辣，就是象徵性地放點海椒，中辣，就是外地朋友吃了普遍覺得很過癮的程度。」
「那蓉城微微辣呢？」
「就是我們本地人吃了，會覺得今天廚師沒放鹽巴的程度。」張安宇想了想，補充道，「外地人吃完，一般需要就近尋找滅火器。」
季揚一拍大腿：「那我必須挑戰一下中辣！」
張安宇不動聲色地點頭記下：「好的，沒問題。給您安排外地人微辣。」
季揚：「……你剛才是不是給我自動降級了？」
張安宇一臉誠懇：「季總，主要是為了您明天的行程能夠順利進行，以及保護酒店的公共設施。」
從機場到廣漢，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沿途車流不算擁堵，天氣也比前幾日陰雨的星城暖和了不少。
孩子們脫掉厚外套，小臉貼在車窗上，好奇地觀察著路邊快速掠過的店鋪招牌。
「爸爸，這裡好多店都是熊貓開的。」
他指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熊貓火鍋、熊貓糕點、熊貓茶館，還有一家熊貓特產總匯。
周行耐心解釋：「這些店鋪只是借用了熊貓的形象來吸引客人。」
小傢伙的思維立刻跳到了另一個維度：「那熊貓收錢嗎？」
首席法務官李霧這次沒跟來，季揚自覺地接手了兒童法律援助與商業諮詢的臨時工作。
他輕咳兩聲，一本正經地分析道：「按照嚴謹的商業邏輯，熊貓作為形象IP的持有方，應當向這些使用者收取相應的品牌授權費。」
周行遠的大眼睛裡滿是求知慾：「它有銀行卡嗎？」
「這個嘛……考慮到它本人不方便親自辦理業務，相關費用很可能由它的法定監護人，也就是飼養員，代為管理。」
溫景聽得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臉蛋：「別聽你季叔叔亂編。」
周行遠卻當了真，若有所思地拿出自己的觀察冊，在空白頁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個深刻的問題：
【熊貓有沒有工資。】
季揚看到後，對此表示了高度讚賞。
「了不起！隊長從小就具備了天然的勞動權益保護意識，這是成為優秀管理者的先決條件！」
坐在前排的傅淵，聽著後排的對話，適時地出聲，用他那沉穩清晰的語調進行科普。
「熊貓作為國寶，它的生活保障標準是非常高的。食宿、醫療、活動空間以及健康管理，都由最專業的機構和團隊負責，無需它自己支付任何費用。」
周行遠更困惑了：「那它為什麼還要上班？」
傅淵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溫暖的答案。
「它的工作，就是負責被大家喜歡。」
小傢伙似乎對這個職業，產生了濃厚的嚮往。
半小時後，車隊抵達廣漢三星堆博物館新館。
氣勢恢宏的新館建築外，早已是人頭攢動。
有眼尖的遊客認出了周行一行乘坐的商務車，但當車門打開，看到從車裡下來的周行只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身邊還跟著三個背著可愛小書包的孩子時，都有些意外。
這畫面，與想像中神豪出行的盛大排場，相去甚遠。
一位熱情的蓉城阿姨，一眼就瞧見了周行遠胸前那個格外顯眼的自製國寶隊長工作證，立刻樂呵呵地蹲下來，用標準的川普問道：「哎喲，這個乖乖，你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嗦？」
周行遠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臉嚴肅地回答。
「我是國寶隊長。」
「喲，好厲害哦！那你今天來是負責啥子工作喃？」
「開會。」
「跟哪個開會哦？」
「熊貓。」
阿姨被逗得樂不可支，直拍膝蓋。
下意識地從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一顆圓滾滾的橘子想塞給周行遠，但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了什麼，轉而遞給了旁邊的溫景。
「這個橘子甜得很，給我們小隊長路上吃。放心哈，我早上才洗過的，乾淨！」
溫景笑著接過來，溫和地道了謝。
阿姨擺擺手，也不多打擾，招呼著同行的老姐妹們繼續排隊去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沖周行遠喊了一嗓子。
「隊長，要好生工作哦！」
周行遠揮了揮手裡的工作證，中氣十足地回了一句。
「要得！」
剛學會的兩個字，口音已經有了本地化的趨勢。
進入展館後，館方安排的講解員方竹青已在入口處等候。
方竹青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考古學碩士，氣質文靜，說話聲音不大。
她原本為周行準備了一套偏向學術考古的專業講解稿，但在低頭看見三個孩子人手一本的觀察冊後，立刻心領神會，將原本的開場白咽了回去。
方竹青微笑著蹲下身，視線與孩子們平齊。
「三位小探險家，你們好。今天，我們不按地圖走，先去看一棵很特別的樹。它不會長葉子，也不用澆水。」
周知安好奇地問：「是塑料做的樹嗎？」
「比塑料樹出現的時間，要早很多很多年。」
「那是積木搭的樹？」
「也比積木要早。」
周行遠歪著腦袋想了想，給出了標準答案。
「青銅樹。」
方竹青眼睛一亮，由衷地誇獎道：「隊長準備得很充分嘛。」
小傢伙得意地拍了拍胸前的觀察冊。
「我有裝備。」
穿過序廳，一行人來到青銅神樹所在的獨立展廳。
兩米多高的環形展櫃矗立在展廳中央，燈光從不同角度投射下來，將那棵通天神樹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晰可見。
修復後的一號青銅神樹高達近四米，分為三層，枝幹向上伸展，枝頭棲息著九隻昂首的神鳥，一條形態詭異的龍沿主幹盤旋而下。
整個展廳安靜肅穆，遊客們都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三顆小腦袋同時仰起，小嘴微張，被眼前這棵奇特壯觀的大樹震撼了。
周圍的遊客看到有孩子，都很友好地給他們讓出了最靠前的位置。
周知安仰著臉，看了很久很久。
「它以前……真的會長葉子嗎？」她輕聲問，這個問題帶著幾分童話色彩。
「不會的。」溫景牽著女兒的手，柔聲解釋，「它從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是由青銅鑄成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古蜀人心中，樹是連接天空和大地的地方，他們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珍貴，最永恆的材料，來表達對天地的想像。」
周行遠則邁開小短腿，繞著展櫃走了半圈，關注點總是那麼與眾不同。
「樹上為什麼沒有果子？」
跟在周行遠身後的季揚，立刻進入了專業點評模式。
「根據我的分析，這可能涉及到一個項目預算分配的問題。」
「當年的項目組，可能把絕大部分預算都投向了神鳥和神龍這兩個核心板塊，導致水果板塊的開發優先級被暫緩上線了。」
旁邊負責講解的方竹青，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
周行淡淡地瞥了季揚一眼。
「不要把現代項目管理的套路，強行塞進三千年前的古代文明。」
季揚一臉無辜：「老闆，我這是在幫助小朋友們提前建立組織架構和資源分配的底層認知。」
「你還是先建立一下閉嘴的認知吧。」
周圍幾名遊客聽到這番對話，都沒忍住，紛紛低頭笑出了聲。
一直沉默的周念初，卻盯著神樹頂端一隻斷了一半翅膀的神鳥，提出了一個更深刻的問題。
「它壞過嗎？」
這個問題，讓喧鬧的氛圍安靜了下來。
方竹青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打開了手中的講解平板，調出了一張照片，遞到三個孩子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黑白舊照片。
照片裡沒有神樹，只有一片狼藉的泥土，上面鋪滿了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青銅殘片，像一堆被砸碎的廢銅爛鐵。
「它被發現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方竹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歷史的沉重，「所以，它壞過，而且壞得很厲害。」
周念初的小手抱緊了自己的觀察冊。
「那……有多少塊碎片？」
方竹青報出了一個讓所有成年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數字。
「數千塊。」
小姑娘的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困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棵幾乎看不出拼接痕跡的宏偉神樹，問出了一個讓整個展廳都陷入沉思的問題。
「那……要怎麼才能把它拼回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