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
天明一拍大腿，興奮地叫道：「先生你講得太簡單了！比莊裡那些老夫子講得好懂多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項羽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看著高景，眼中多了一絲由衷的敬佩。這位先生，總能將那些看似深奧的道理，用最簡單直白的方式，剖析出其最核心的本質。這種能力，著實可怕。
「好了，說完了『仁』，我們再來說說『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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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景在沙盤上，寫下了一個「智」字。
「孔子曾說：『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這裡的『知』，通『智』。但這個『智』，並非是單純的指聰明才智，而是指——明辨是非。」
「孟子也說過：『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一個人，能夠明辨是非對錯，這才是『智慧』的開端。有的人，天生便能明辨是非，這叫『生而知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良知』。但更多的人，則需要通過後天的學習，才能擁有這種能力，這便是『學而知之』。」
高景看著二人，想了想，舉例道：「比如，你們走在路上，看到一個陌生人，無緣無故地過去把他殺了。這件事，是對是錯？」
天明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當然是錯的！」
「那你為何會覺得它是錯的？」高景追問道。
「呃……這個……」天明頓時被問住了。他就是覺得殺人不對，但要他說出個所以然來，卻又說不出來。
高景笑道：「你之所以覺得它錯，便是源於你心中那份與生俱來的『良知』。這是人的天性。」
「但是，」他話鋒一轉，「如果，那個陌生人是個無惡不作的壞蛋呢？殺了他，算是為民除害。那你殺不殺？」
天明愣住了，他抓了抓頭髮，有些糾結：「這個……好像……應該殺？」
項羽則沉默不語，他出身楚國貴族，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快意恩仇，對他而言，殺一個壞人，似乎是理所應當之事。
「那如果，那個陌生人，是帝國的將軍呢？他曾在戰場上，為了保家衛國，殺過成千上萬的敵人。在敵國之人眼中，他便是十惡不赦的劊子手。那你，又該如何判斷？」
「這……」天明徹底懵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團漿糊。
高景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你看，一旦脫離了最簡單的『對』與『錯』，涉及到立場、家國、利益，你心中的那份『良知』，是不是就開始動搖，甚至感到困惑了？」
天明下意識地點點頭。
「所以，『智』，不僅僅是明辨是非，更重要的，是要在複雜的局面中，堅守住自己內心的那份『良知』，不被外物所蒙蔽。能做到這一點，方可稱為『智者』。」
「說完了『智』，我們再來說說『義』。」高景看向天明，笑道，「天明，你是墨家弟子，你們墨家，最講究的，便是『俠義』，對嗎？」
天明立刻挺起胸膛，驕傲地道：「當然！我們墨家，兼愛非攻，行俠仗F義！」
「好，那我們再來舉個例子。」高景笑道，「還是剛才那個例子。一個陌生人走在路上，突然從旁邊衝出來一個人，要殺他。你恰好路過，你幫，還是不幫？」
「當然幫！」天明不假思索地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我們墨家弟子的本分！」
項羽也點點頭，表示認同。
「很好。」高景讚許道，「你們事先並不知道那個陌生人是好是壞，也不知道那個殺人者有何冤屈。你們只是憑著心中的一股『俠義』之氣，便出手相助。這，便是墨家的『義』。它很純粹，很熱血，卻也……很盲目。」
「因為你們的行為，只憑一時衝動，並未經過『良知』的判斷。你可能救了一個惡人，也可能錯殺了一個復仇的義士。」
「而儒家的『義』，是什麼呢？」高景看向項羽，「子羽，你來說說，若是你，會怎麼做？」
項羽沉吟片刻，道：「我會先出手，阻止廝殺。然後，問明緣由，分清對錯，再做決斷。」
「說得好！」高景撫掌道，「先明是非，而後行事。從自己本心的『良知』出發，去判斷對錯，然後再決定，自己的行為是否『合乎道義』。這，便是儒家的『義』。」
「它或許，沒有墨家的俠義那般快意恩仇，卻更加審慎，更加理智，也更能接近事情的真相。」
天明的神色，有些黯然。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墨家俠義，似乎……並非那麼完美。
「好了，最後，我們來說說『禮』。」
「還是剛才那個例子。」高景笑道，「有人當街行兇，你們該怎麼做？」
兩個少年被他這一個例子繞來繞去，都有些怕了。
天明抱怨道：「又來？先生，我們這次先問清楚，再動手，行了吧？」
項羽則想得更深一層，他皺眉道：「可若是當事人各執一詞，我們又該如何分辨誰對誰錯？」
「問得好！」高景拍了拍項羽的肩膀，讚許道，「當街行兇，無論緣由為何，這件事本身，便已破壞了『秩序』！你們要做的，不是去當那個分辨是非的判官，而是應該，立刻阻止他，然後，將他們交給官府，由官府來裁決！」
「這，便是『禮』！」
「禮，是規矩，是秩序，更是……法！」
高景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當天下所有人都遵守這個『禮』，遵守這個『法』，那麼，便再也不會有當街行兇之事發生！有再大的仇恨，也必須通過官府，通過律法來解決！」
「官府，會根據『良知』與『道義』，來制定出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法令』。到那時，官府便可依法判罰，賞善罰惡！」
「荀子稱之為『禮法』，這便是『禮』的最終形態。它要建立的，是一個有秩序，有規矩，人人都能在其中，得到公平對待的世界！」
「你們覺得，這樣的世界，好不好？」
「好！」兩個少年異口同聲，眼中都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高景滿意地笑了。
他知道，俠義，快意恩仇，這是少年人最嚮往的東西。但一個建立在「王法」與「秩序」之上的，公平公正的世界，對他們的吸引力，同樣是致命的。
他今日，便是在用「王法」的秩序，去對抗「江湖」的俠義。
他要讓這兩個孩子明白，個人的武勇，在帝國的煌煌大勢面前，是何等的渺小與可笑。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這，才是他這堂課，真正要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