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高景看著張良那雙因仇恨而變得赤紅的眼眸，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對於張良這種心念堅定，智慧超群的人來說，任何口頭上的勸說，都已是徒勞。
不破其心，不毀其志，便無法真正令其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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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景沉吟片刻，終於決定，拋出一記足以擊潰他所有心理防線的重磅炸彈。
「子房，韓非……還活著。」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不帶絲毫的波瀾。
然而，傳入張良的耳中，卻不啻於九天驚雷！
「轟！」
張良的腦袋，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那雙總是深邃而平靜的眸子，劇烈地收縮，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哆嗦嗦，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怎……怎麼……可能……」
「這就定不住心神了？」高景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好笑地搖了搖頭，「我聽師兄說，子房你讀書入定，心念通明，已達『常定』之境。現在看來，這水磨工夫的定境，終究是沙灘上的房子，一個浪頭打來，便散了架……子房，你還需多多歷練啊！」
張良閉上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拼命地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雙眼，那雙赤紅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高景。
「他……在哪？」
他沒有問真假，因為他知道，高景不屑於，也根本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高景搖了搖頭：「他不想見任何人，所以我不能告訴你。事實上，我今日將此事告知於你，已經違背了他的意願了。」
張良沉默了。
他那顆聰慧絕頂的腦袋，飛速地運轉著。
韓非沒死，那他為何要詐死？
當年的潁川之亂，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張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海深仇，又該找誰去報？
一個個巨大的疑問，如同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師叔……」張良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的懇求，「當初的『潁川之亂』，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
高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將那段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
「當初的韓王安，是衛莊殺的。」
張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喟然一嘆：「子房……猜到了。」
「此事不知怎的，被昌平君查到了。他將消息透露給了韓王陵中的另一位韓國公子，韓宇。韓宇與衛莊素有舊怨，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昌平君便順水推舟，助韓宇聯繫了韓國舊部，又將農家滲透入潁川的力量，交由他指揮，意圖借韓宇之手，除掉衛莊。」
「轉頭，昌平君又將此事，透露給了衛莊。」
「於是，一場由昌平君在幕後精心策劃的『潁川之亂』，便就此爆發。其目的，不過是想讓韓國舊部與衛莊的勢力，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我當時，也順手在其中插了一腳，限制混亂的同時，清理了一下潁川的各方勢力。」
「只是，在衛莊去刺殺韓宇之時，我派玄翦，阻止了他。」
「因為當時，韓非，正與韓宇在一起……」
說到這裡，高景苦笑一聲：「其實，衛莊刺殺韓王安，有我的默許。以韓非的智慧，自然能看透這一點。所以……他選擇了詐死，遠離這一切的是非。」
張良的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他終於明白了。
韓非不是死於陰謀，而是死於……心灰意冷。
「所以，我張家的仇人，其實是衛莊？是昌平君？」張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
高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殘酷的笑容，「衛莊沒有派人去張家。事實上，在那場亂局中，陛下，也插了一手。甚至，趙高的羅網，也是如此。」
「至於你張家滿門，究竟是死於陛下之手，還是羅網之手，亦或是昌平君借刀殺人……我當時不在潁川，並不知曉。」
「當然，這，也並不重要。」
這才是最誅心的一句話。
不重要。
他張良視為天大的血海深仇，在這些執棋者的眼中，不過是棋盤上，一顆無足輕重的棄子罷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張良慘然一笑，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頹然地坐倒在地。
「衛莊是棋子，韓宇是棋子，韓國宗室是棋子，我張家……也是棋子。甚至，連自以為是執棋者的昌平君，都不過是你們棋盤上的另一顆棋子。」
「整場潁川之亂，只有你，和陛下，才是那真正下棋的人！」
他看著心神崩潰的張良，又看了看一旁臉色同樣難看的姬丹，終於圖窮匕見。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早已準備好的，描繪著孔雀王朝的地圖，鋪在了案上。
「姬丹兄，我與陛下，給你最後一個選擇。」
「由關中一路向西，穿過西戎，便是孔雀王朝。其國富庶，版圖不下於我大漢。」
「陛下允諾，待我大漢鐵騎，踏平此地之後，可允你，或你的後人，在此地，擇一處豐饒之地，重建燕國！」
「轟！」
姬丹的身體，猛然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那份地圖，看著那片比燕國故土還要廣袤無數倍的土地，那雙總是充滿了堅毅與不屈的眼眸，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徹底點燃！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整個身體，都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壓抑不住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