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嶇,蜿蜒如蛇。
道旁,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之上,竟鋪著一張草蓆,擺著一張矮腳的案桌。
桌上,兩杯清酒,正散發著淡淡的醇香。
高景一襲白衣,盤腿坐在案旁,手裡正把玩著一塊古樸的令牌。
令牌不知是何材質,入手溫潤,一面陽刻著一個古篆體的「道」字,另一面則是一個「人」字。
這是當年道家人宗掌門鶻冠子,送給他的信物。
憑此令牌,可號令道家人宗所有弟子。
這其中的分量,高景直到今天,才算真正掂量清楚。
鶻冠子那老傢伙,怕是早在當年,便已算到了今日之局。
「他們來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頭頂的樹梢上傳來。
白鳳一身白衣,如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落在山壁一處凸起的岩石上。他負手而立,衣袂飄飄,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嗯。」高景頭也不抬,手掌一翻,那塊人宗令牌便消失不見。
他瞥了一眼白鳳,好笑道:「怎麼,還在為盜跖之事耿耿於懷?」
當初盜跖夜闖咸陽宮,雖然被逼退,卻成功在白鳳這位號稱「天下第一輕功」的高手追捕下,從容脫身。
此事,早已被白鳳引為奇恥大辱。
所以這次,聽聞帝國要對墨家機關城動手,他這位緝捕司的捕頭,第一個便請纓前來,美其名曰「清剿餘孽」,實則是想找回場子。
「墨鴉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呢?還是一個人?」高景繼續調侃道。
白鳳的臉,瞬間黑了下去。他腳尖在岩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風箏,飄然遠去,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語。
「你的廢話,還是那麼多!」
「呵,真會裝。」
高景暗笑一聲,不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斟滿酒,靜靜等待。
沒過多久,山道之上,果然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三道身影,出現在山道的拐角處。
三人皆是一身寬大的黑袍,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樣貌。
在看到巨石上那個悠閒飲酒的白衣身影時,三人的腳步,同時一頓。
一股無形的緊張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即便隔著黑袍,高景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三具身體,都已繃緊到了極致,仿佛三張拉滿了的弓。
高景卻仿佛沒看見一般,他笑著舉起酒杯,遙遙示意:「三位,既然來了,何不上來共飲一杯?這山間的風景,配上我這桃花釀,別有一番風味。」
三個黑袍人站在原地,遲疑著,沒有動彈。
片刻後,中間那個黑袍人,似乎是首領,他對著身旁二人,低聲說了句什麼,便率先邁開腳步,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在了巨石之上,在高景對面的草蓆上,跪坐下來。
另外兩人見狀,也跟著躍上巨石,分立於其身後,神情戒備。
高景笑了笑,提起酒壺,為三人面前的空杯,一一滿上。
「這裡沒有埋伏,除了我,再無旁人。幾位不必如此緊張。」他將酒杯推到三人面前,悠悠地道,「而且,既然我能在此處等你們,便代表著,我早已知曉你們的身份。這頭罩,還是摘了吧?不然,飲酒也不方便。」
中間那黑袍人聞言,身軀微微一震。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高景……終究還是高景。」
沙啞的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頹然。
他抬起手,緩緩地,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一張蒼老了許多,卻依舊帶著幾分堅毅與貴氣的臉,出現在高景的面前。
正是曾經的燕國太子,如今的墨家矩子——姬丹!
他身後的兩人見狀,也相繼摘下了兜帽。
一人,仙風道骨,面容清癯,正是道家人宗掌門,逍遙子。
另一人,則面如冠玉,氣質溫潤,一雙眼眸清澈而深邃,正是儒家三當家,張良。
高景看著這三人,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仿佛早已料到。
他笑著,一一點破三人的身份。
「姬丹兄,逍遙子掌門,還有……子房。好久不見了。」
逍遙子對著高景,稽首一禮:「貧道,見過景公。」
張良則起身,對著高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儒家大禮:「子房,見過師叔。」
唯有姬丹,他死死地盯著高景,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忌憚,有憤怒,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佩。
「你貴為帝國太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在不該,孤身犯險!」姬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高景失笑:「怎麼?姬丹兄覺得,憑你們三人,便能殺得了我?」
姬丹將手中的那柄非攻之劍——墨眉,橫放在案桌之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一人,或許不是你的對手。但我們三人聯手,你今日,怕是插翅難飛!」
「是嗎?」
高景的目光,越過姬丹,落在了他身後的逍遙子和張良身上,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逍遙子掌門,子房,你們……會與他聯手,殺我嗎?」
張良聞言,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子房……不敢。」
逍遙子則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看。」
高景攤了攤手,對著一臉錯愕的姬丹,笑道:「良辰美景,就不要說這些打打殺殺的話題了,太過……煞風景。」
姬丹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