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咸陽菜市口。
往日裡喧鬧的集市，今日卻被清空，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審判台。台下，黑壓壓地跪滿了近百名昔日裡高高在上的功勳舊族核心人物，為首的，正是王赫。
審判台四周，人山人海。整個咸陽的百姓，都自發地前來圍觀。他們看著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貴人，此刻卻如喪家之犬般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眼神中充滿了快意與好奇。
高台之上，左丞相李斯一身法袍，面沉如水，親自擔任主審。在他身後，監國公子扶蘇，在太師高景的陪同下，負手而立，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帶人犯，王赫！」
隨著李斯一聲斷喝，形容枯槁，披頭散髮的王赫，被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拖到了審判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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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赫！」李斯拿起一份卷宗，厲聲喝問，「你身為戶部侍郎，食帝國俸祿，不思為國為民，反倒勾結亂黨，意圖謀反！可知罪？！」
王赫猛地抬起頭，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台上的扶蘇和高景，狀若瘋癲地嘶吼道：「我無罪！我等皆是為大秦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是你們！是你們這奸臣與豎子，蒙蔽聖聽，倒行逆施，意圖斷我老秦人的根！我等此舉，乃是清君側，乃是大義！」
「清君側？」扶蘇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緩步走到台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王赫，臉上帶著一絲悲憫：「王赫，你到如今，還不明白嗎？」
「這天下，早已沒有了什麼『老秦人』。自我父皇登基，改國號為『漢』的那一刻起，舊的時代，便已經結束了！」
「在這片土地上，無論你是秦人、楚人、趙人，還是齊人，都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那便是——漢人！」
「你們所謂的功勞，是大秦給予的，大秦也早已償還了你們。如今，是一個全新的大漢！在這個帝國，唯一的規矩，便是國法！你們無視國法，魚肉鄉里，擁兵自重，意圖顛覆朝綱，這便是罪！是無可饒恕的死罪！」
扶蘇的目光掃過台下所有跪著的囚犯，聲音陡然變得激昂而堅定：「今日，我扶蘇，以大漢監國公子的名義，在此向天下宣布！」
「自今日起，在我大漢疆域之內，王法至上！功，不能抵過！爵，不能免罪！」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如驚雷滾滾，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炸響。
台下的百姓們，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公子聖明！」
「大漢萬年！」
他們或許聽不懂那些深奧的道理，但他們聽懂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句話。這意味著，再也沒有人可以憑藉身份和功勞，肆意地欺壓他們。
王赫等人，則徹底面如死灰。他們沒想到，這位仁厚的公子，竟會說出如此決絕的話。
李斯站起身，高聲宣判：「叛首王赫，罪大惡極，判，車裂之刑，以儆效尤！其餘從犯，皆判斬首！即刻行刑！」
血，染紅了菜市口的土地。
一場酷烈的公開處刑，將新生的「漢」字，連同那至高無上的「王法」，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咸陽人的心中。
相邦府內，扶蘇獨坐許久，依舊有些心神不寧。
高景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怎麼？還在想白日之事？」
扶蘇點了點頭，苦笑道：「老師，我是不是……太殘忍了？」
「殘忍？」高景失笑，「公子，你殺近百名罪大惡極的叛逆，便換來了關中乃至天下未來數十年的安穩，讓千千萬萬的百姓，免遭戰亂之苦。這，是殘忍，還是仁慈？」
他為扶蘇倒了一杯茶，繼續道：「我曾對你說過，上位者學道，中位者學儒。儒，教你入世，建立秩序。道，教你出世，順應規律。但你只學其表，未得其里。」
「今日，我便正式傳你我的『心學』。」
高景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儒家講『格物致知』，道家講『道法自然』。皆是向外求。而我心學，只向內求！」
「心即理，天下萬物之理，皆在你心中。你覺得它是對的，它便是對的。你覺得它是錯的，它便是錯的。何須外求？」
「知行合一。你的認知，便是你的行動。你心中認為該殺，便毫不猶豫地拔劍。你心中認為該救，便不計代價地出手。知而不行，是為不知。行而不知，是為蠻幹。」
「致良知。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份與生俱來的，明辨是非善惡的『良知』。為君者，便是要將這份良知，推及天下，讓天下人都擁有這份良知。這，才是真正的『教化』！」
扶蘇聽得是如痴如醉，他感覺一扇全新的大門，在自己面前緩緩打開。門後，是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恢弘而壯麗的世界。
「老師……」他喃喃自語，「這心學，與儒道，又有何不同？」
「儒學，是給你披上一件名為『仁義禮智信』的鎧甲，讓你在世間行走。道學，是給你一雙看穿世事變幻的眼睛，讓你不迷失方向。而心學，是讓你找到那顆永恆不變的本心，讓你成為你自己！成為一個，在紅塵俗世中，亦能堅守本心的聖人！」
高景看著他，微笑道：「公子，這盤棋，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