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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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小聲地稟告了一句,便躬身退下。
只剩下輕紗遮眼,一身紫色華服,氣質高貴而神秘的月神,悄然立於門外,仿佛已與夜色融為一體。
高景正看著手中的一卷無字書,那是他親手所繪的天下輿圖,上面用各種符號,標註著帝國未來的發展規劃。他頭也不抬,聲音平淡地道:「我沒想到,陰陽家,居然也敢摻和進這件事裡?」
月神蓮步輕移,悄然走進書房。她優雅地在高景對面跪坐下來,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感。她毫不客氣地提起桌上的茶壺,先是為自己倒了一杯,又自覺地替高景面前的空杯滿上,這才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景公深夜尋我過來,便是為了興師問罪?」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卻似乎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疏離。
高景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他放下手中的輿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月神那被輕紗遮掩的眼眸:「這麼有恃無恐……是陛下讓你這麼做的?」
月神端著茶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將茶杯湊到唇邊,緩緩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高景微微嘆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說起了一段看似毫不相干的典故:「莊子曾言,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月神放下茶杯,美眸中閃過一絲好奇:「願聞其詳。」
高景瞥了她一眼,緩緩解釋道:「曾經麗戎國艾地守疆官吏的女兒,名叫麗姬。因為長得貌美,被晉國使者看中,要獻給晉獻公。」
「麗姬聽聞自己要遠嫁晉國,與家人分離,前途未卜,心中十分傷心,一個人偷偷地哭泣,淚水浸濕了衣襟。因為她不知道,嫁到那個陌生的國度,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生活。」
「然而,等她真的到了晉國,卻發現一切都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樣。晉獻公極為寵愛她,與她同住一床,給她吃最精美的肉食,穿最華麗的衣服。她過上了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生活。這個時候,她再回想起當初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樣,都忍不住覺得好笑,後悔自己當初為何要那般哭泣。」
故事講完,月神忍不住輕笑一聲,聲音帶著幾分玩味:「景公這個故事,是在暗指宮裡的那位麗姬夫人麼?聽起來,你好像對她,很是看不上?」
高景搖了搖頭,神色卻漸漸轉冷:「她自己難道就沒有想過,如果不是被獻給了陛下,她那樣一個美麗的女人,在國破家亡,自身被俘的情況下,會遭遇什麼?」
月神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神色也變得有些不好看起來。
在那個戰亂不休的年代,一個絕色傾城的女子,在家園被攻破,自己淪為俘虜之後,會遭遇什麼樣的待遇……簡直難以想像。那將是比死亡還要可怕無數倍的折磨與屈辱。
相反,她被獻給了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不僅保全了清白,免遭戰亂之苦,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還能保住自己腹中那個本不該存在的孩子。
可她,卻依舊不滿足。這何嘗不是另一種被欲望蒙蔽雙眼的貪婪呢?
高景嘆了口氣:「人在面臨未知時,會擔憂,會懼怕,這是人之常情。但當命運已經給予了你遠超常人的優待時,卻依舊不知足,反而心生怨懟,那便是愚不可及了。」
「一個麗姬,後悔於當初的哭泣,看清了現實,所以她得到了君王的寵愛。而宮裡這位麗姬,卻始終看不透這一點,活在自己偏執的幻想里……罷了,不說她了。陛下,讓你怎麼做?」
月神遲疑了片刻,她知道,在高景面前,任何隱瞞都是徒勞。她最終還是如實道:「陛下有令,讓其母子二人,『意外』死於這次的動亂之中。」
高景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孩子是無辜的……陰陽家不是有『封眠咒印』麼?將他的記憶封掉,找個普通人家,送出宮去便是。何必非要取他的性命?」
「我會親自向陛下說明此事!」見月神還是不肯鬆口,高景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國師,難道非要我請出監國公子的命令,你才肯聽麼?」
月神嬌軀一顫,她知道,高景不是在開玩笑。監國公子,理論上擁有與皇帝等同的權力。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扶蘇,對高景這位老師,幾乎是言聽計從。
她咬著紅唇,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高景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他並非濫好人,只是覺得,一個幾歲的孩童,不應該成為宮廷鬥爭的犧牲品。
送走月神,高景獨自在書房靜坐了許久。
他知道,咸陽城這張大網,已經到了收網的時刻。
王賁已經按照他的吩咐,「答應」了王赫等人的拉攏,成功打入了亂黨內部。
那些自以為是的功勳舊族,在得到通武侯的「支持」後,欣喜若狂,他們最後的顧忌也已消失,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最後的準備。
他們將各自家族中豢養的精銳私兵和死士,都秘密地聚集到了距離咸陽不遠的一座廢棄小城——庸城。
這是一支總數接近五千人的軍隊。在他們看來,有這支精銳裡應外合,再加上王賁掌控的咸陽戍衛,拿下小小的咸陽宮,軟禁一個「仁厚」的扶蘇,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暢想,在「兵諫」成功之後,該如何逼迫遠在西陲的始皇帝妥協,廢除那些損害了他們利益的新政,恢復他們「老秦人」應有的尊崇地位。
他們做著美夢,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早已在高景的監視之下。
更不知道,就在庸城之外的密林中,一支真正令天下所有軍隊聞風喪膽的鐵血之師,早已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只等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高景端起那杯早已冰涼的茶,一飲而盡。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天邊那輪殘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時候,讓你們看清,誰,才是這盤棋的執棋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