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秀梅猛地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響,死死地盯著張建國,「什麼八十萬?你……你不是說,只有三十萬嗎!」
張建國趕緊低下頭,不敢看她。
錦秀梅的眼神在張建國和躲在他身後的許紅之間來回掃視,渾身都氣得發抖,她的嘴唇哆嗦著,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撲過去揪住張建國的領口,「你們……你們……!!」
張建國踉蹌了一下站穩了,許紅在那頭尖聲叫起來:「你幹什麼打人!」
張悅也站起來,臉色發白地看了看錦秀梅又看了看張建國,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該去扶誰。
錦秀梅覺得荒謬極了,她以為自己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是和丈夫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可現在才知道,她連被欺騙的資格都不夠,連那三十萬都是打了折扣的!
錦秀梅還在消化八十萬的事情,隔著茶几看著錦辰,那張被淚水和汗水糊得斑斑駁駁的臉上翻湧著說不清是怨恨還是別的情緒,聲音嘶啞,快要歇斯底里,「你早就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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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裡帶著被背叛的指控,像是她自己才應該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受害者。
錦辰輕輕嘆息,「被欺騙的感覺不好受吧,姑姑。」
錦秀梅搖著頭,忽然轉向張建國,撲過去撕扯他的衣服:「你個畜生!憑什麼把五十萬給外人用!憑什麼!那是我們家錢!你說只有三十萬!你這個騙子!說什麼把錢都留給悅悅……」
「那可是五十萬啊!要是……要是我早知道……」
張建國被她扯得踉蹌了一下,不耐煩地甩開,「滾!!」
司法工作人員連忙制止,「請配合案件了解,不能動手!」
錦秀梅又狠狠瞪著許紅,許紅臉色難看,心虛地往張建國身後縮了縮,嘴上卻不饒人,「那……那也沒辦法啊。」
「你也知道,樂樂可是老張家唯一的孫子。他爸走得早,建國拿點錢給侄子怎麼了?」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起來,「都是自己家的事情,錦辰怎麼敢報警!非要鬧到外面去,把親姑父送進去你心裡就好過了?」
錦辰別過頭,討厭極了這個人,歪頭靠進塵殊的頸窩裡,眼皮微微垂著。哥哥說過,他來解決今天的事情。
塵殊沒有像往常那樣溫和地,他看著許紅,聲音淡淡的,很少見的冷意,「許紅女士,你還真是不懂法律。」
司法人員適時開口,「根據《民法典》第三十五條,監護人除為維護被監護人利益外,不得處分被監護人的財產。張建國先生的行為已經構成侵占罪,屬於惡意侵占未成年人指定撫養費,涉案金額巨大。」
許紅:「……」
塵殊:「錦辰的訴求很簡單,只要賠錢,還可以庭外調解。」
張建國一聽賠錢兩個字,立刻啐了一口,「沒有錢!」
「他個神經病還敗壞了我老子的名聲!憑什麼找老子要錢!」他被錦秀梅捶打著,又遭著臉推開她,終於撕破了臉皮。
他指著角落裡臉色發白的張悅,對錦秀梅 吼道:「誰讓你沒生出兒子!這可是我老張家的種!」
錦秀梅被他推得撞在牆上,順著牆壁滑下去,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張悅站在那裡,眼淚從她紅腫的眼皮里無聲地湧出來,她沒有去擦,就這麼直直地看著張建國,看著這個她叫了十八年父親的男人。
塵殊不欲與他過多糾纏,他安撫地摩挲著錦辰的掌心,微微側過頭,對身後的西裝男人說,「蘇律師,麻煩了。」
西裝男人終於出聲,向前邁了一步,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夾打開,面向張建國。
「張建國先生,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蘇,是帝都大學數據科學院教授聘請,為錦辰先生負責此案的代理律師。」
張建國的臉色變了變,「律師……律師?你要幹什麼?」
蘇律師繼續說:「我這裡有一些證據。」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紙,「這是十年前,錦辰的舅舅給您轉帳的匯款單複印件。原件已在銀行備案,可隨時調取。」他又抽出另一份文件,「這是您利用那五十萬購房的合同記錄,包括銀行轉帳記錄、購房合同登記信息,以及後續資金流向許紅女士帳戶的全部憑證。」
「此外,錦辰先生已經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訴。如果張建國先生拒不退還,這就屬於刑事犯罪,私自扣留五十萬,數額巨大,根據刑法規定,處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
坐牢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張建國的頭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扶住了門框才沒有摔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許紅更是不再出聲,躲在張建國身後,目光躲閃著不敢再看任何人,攥著張愷樂的手往後縮了縮,生怕那些證據會從紙面上跳出來咬她一口。
「坐牢……?不……」錦秀梅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錦辰面前,伸手要去拉他:「不行……不能讓你姑父坐牢……悅悅怎麼辦?這個家怎麼辦啊……」
「媽!」
張悅衝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手,她指著張建國,聲音哽咽著,「他都出軌了!他拿哥的錢養別人家的孩子,你還看不出來嗎!你不要再逼哥了!我們家欠他的已經夠多了!」
錦秀梅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滿屋鬧劇。
錦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吃過鎮定藥,還處於那種情感抽離的冷靜狀態,像是在看與自己無關的戲。那些聲音傳進他的耳朵里,被藥物過濾掉了情緒的底色,只剩下乾巴巴的喧鬧。但他的指尖還是顫了顫。
塵殊回過頭,看著錦辰,輕聲問:「小辰?」
錦辰靠在塵殊的肩膀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視線從那些晃動的人影上慢慢滑過去,最後落在陽台那扇玻璃門上。門外面是午後白花花的日光,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聲說:「哥哥,我好睏。」
「就按照法律程序走吧,我不要再管了。」
塵殊看著他,應了一聲,「好。」
他轉向司法人員和蘇律師,點頭致意,「麻煩了。」
蘇律師回憶收起文件,與司法人員低聲交談幾句,確認了後續的證據鏈交接事宜。
司法人員記錄張建國的身份信息和聯繫方式,告知他,「張建國先生,案件審理初期,我們會將起訴狀副本與傳票直接送達。請您在接到合法通知後前往法院應訴。」
「如無正當理由拒不到庭,法院在特定條件下可以採取強制傳喚。」
張建國癱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塵殊帶著錦辰離開,許紅見警察都走了,還想去拉扯錦辰,被錦辰回眸看的陰鬱眼神嚇得怔在原地。
回到隔壁的房子。
客廳里光線柔和,窗簾半拉著,偏西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
那尊雕塑還立在角落裡,白色的石膏表面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錦辰站在雕塑前,靜靜地看著它,塑料膜半透覆在雕塑的輪廓上,像一層薄薄的紗,把底下安靜沒有表情的臉籠得朦朦朧朧的。
那座與他自己形似卻不神似的雕塑,在夕陽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啞光,靜靜地立在這裡,眉眼安寧,神情聖潔,像是從未被塵世的煩惱侵擾過。
塵殊站在他身後,看著錦辰的狀態,忽然有點心慌。
他上前摟住錦辰的脖頸,將他拉近自己,嘴唇貼上錦辰的嘴唇,舌尖抵著他的齒關闖進去,近乎急切。
錦辰吃過藥後的那種冷淡狀態是塵殊不願意看到的,他的小辰怎麼能用這樣的眼神看他呢?錦辰是他的繆斯,但他要活生生的愛人,不能真如雕塑那般聖潔無情。
塵殊咬了咬錦辰的下唇,足以讓他回神,又抬手撫上錦辰的臉頰,拇指輕輕蹭過他的顴骨,「小辰。」
他喊了一聲,隔著那麼近的距離,嘴唇幾乎還貼著錦辰的嘴唇,鼻尖挨著鼻尖。
錦辰的長睫輕輕顫了一下,抬眼望向塵殊,目光隱隱有些發暗。被藥物壓制住的情緒,在塵殊的溫度下一點一點地復甦。
他加深了這個吻,仿佛是要在塵殊的靈魂上打上烙印,一寸一寸,不給他一絲逃離的可能,手指插入塵殊的發間,扣住他的後腦勺,將他按向自己。
錦辰的眼底隱下淚光,黑眸又氤氳出幾分霧氣。
「哥,」他說,聲音低啞,「我真的只剩下你了。」
塵殊這才感受到了那種足以讓自己滿足的,被需要的實感,讓他頭皮發麻到近乎窒息。
他環抱住錦辰的脊背,仰著頭喘息著發顫,嘴唇貼著錦辰的耳廓,「小辰……」
塵殊吻了吻錦辰的耳垂,聲音低低的,「我給你一個新的家,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