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殊在陽台給錦辰帶來的盆栽澆水。
那盆薄荷長得很好,葉片翠綠,在午後的熱意里懶洋洋地舒展葉片,他拿著澆水壺,慢慢地沿著盆沿澆了一圈,水滲進土裡,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通後換了只手拿水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怎麼樣?」他開門見山。
聞安和還挺興奮,「誒,我跟你說,這凌城裡的故事還真不少,早知道我當初就去搞寫作了,幹什麼藝術啊,浪費我這麼敏銳的洞察力。」
塵殊笑了聲,把澆水壺往旁邊放了放,倚在陽台欄杆上,「別貧了,查得怎麼樣。」
「你別說,還真讓我挖出點東西來了,許紅和張愷樂這對母子呢,對外是住在老張家沒錯,但在沿江北站那邊還有一套小房產,沒掛在許紅名下,但她常帶著張愷樂過去住。」
聞安和那邊傳來翻紙張的窸窣聲,「欸,你猜,那套房子是誰買的?」
塵殊轉過身,背靠著欄杆,抬眸看向客廳里,錦辰趴在涼蓆地墊上,握著鉛筆埋頭計算教授新發過來的難題。
塵殊抿了抿唇,聲音淡淡的,「……張建國。」
「對咯!」聞安和嘖嘖兩聲,「就是許紅已故丈夫的弟弟,張建國買的。不僅是房子啊,按我這幾天了解到的,那老張家的倆老人估計也知道這事,隔三差五還去那邊吃個飯。」
聞安和語氣微妙起來,「不過我聽說,這張建國也是個有家的,怎麼凌城也時興寡嫂文學啊。」
塵殊垂著眼,指腹在陽台欄杆的鏽跡上慢慢摩挲著。
從那天在派出所,看見張建國對張愷樂的態度,看見許紅擋在張愷樂前面時,張建國下意識去扶的手,他就隱約覺得不對勁,可真正得知的時候,胸口還是湧上來鈍鈍沉沉的憤怒。
正因為是作為私生子被母親送往項家,連父親的姓氏都不能擁有,塵殊厭惡自己名不正言不順的出生,更厭惡對感情和家庭不忠的所有人。
聞安和在那邊一通分析,又問,「話說,你怎麼要查這幾個人?」
塵殊輕輕嘆了口氣,輕聲說:「張建國是錦辰的姑父。」
聞安和,「我靠!」
「小繆斯不是住在他姑姑家嗎?那……我靠我靠!他姑父拿他家的錢去養別人的老婆孩子!難怪!不行……嘖!你等著,我肯定還能再挖掘什麼信息出來!」
塵殊沒有阻止他,掛了電話。
或許是塵殊看的時間過久,錦辰從演算紙上抬起視線,抬頭用手撐著臉,趴在涼蓆上歪頭看向陽台。
塵殊隔著門玻璃對他輕輕一笑,正要轉身進屋,餘光卻瞥見樓下張建國和錦秀梅從巷口的方向走來,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張建國的步伐又快又沖,錦秀梅小跑著跟在後面,嘴裡在說著什麼,張建國頭也不回。
塵殊往後退了一步,從陽台的邊緣撤回,讓自己不會被樓下看見,又回眸看了一眼屋子裡。
他回到客廳,到涼蓆旁邊蹲下來,「小辰,這兩天就要下雨了,回去拿幾件外套過來吧。」
錦辰放下筆,拍了拍手腕上蹭到的鉛筆灰,點頭應聲,盤腿坐起來,「哥哥陪我去嗎?」
「好呀。」塵殊說。
他們先一步進了錦辰的房間。
錦辰打開衣櫃,腦袋鑽進去翻疊起來的外套,偶爾有幾件被抽出來堆在床沿上。塵殊跟在他身後進來,順手把門關上。
很快,門外傳來動靜。
錦秀梅,「你找他有什麼用!錦辰搬去隔壁和他那朋友住了。」
「搬走正好。」張建國嗤了一聲,「這小神經病,手裡竟然還存了九萬來塊,你竟然也不知道?卡也沒拿在自己手裡?老子養了他十年,他倒好,存了錢藏得嚴嚴實實的!」
「我怎麼知道他會瞞著我?」錦秀梅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憤懣,「他現在不比以前,連我也防著,我能怎麼辦。」
「……不對,憑這小子怎麼可能幾年就賺這麼多錢?就他那在超市打工?騙鬼呢,指不定又和他那舅舅聯繫上了!」
張建國又問,「你知不知道錦辰手裡現在究竟有多少錢?」
「我怎麼可能知道!」錦秀梅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你還好意思說?我就算知道,又怎麼好意思找錦辰要?」
「當年他舅舅給三十萬,你說要留二十萬在家裡,供悅悅讀書,我們再攢個十年也能換房子。我這個做姑姑的,我……」
「呸!」
張建國狠狠甩了錦秀梅一巴掌,「三十萬怎麼啦!你裝什麼清高?當年老子隨口說留二十萬下來,你不是也點了頭的?」
「再說了,不讓那小神經病讀大學的人還是你那!又不是老子!」
一門之隔。
錦辰就那樣保持著在衣櫃裡翻找的姿勢,一動不動,像突然被凍結的雕像。
塵殊的心裡湧起強烈的憤怒,他得知張建國在外面和許紅不清不楚的時候,還懷疑過是張建國私吞了錦辰舅舅給的錢,用去養別人的孩子,卻沒想到……錦秀梅竟也不無辜。
如果錦秀梅得知的是三十萬,那錦辰舅舅當年給的錢,究竟有多少?
他離開的時候,是否也曾希望這個十歲的小孩可以被至親的姑姑善待,好好養育成人。
塵殊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從身後輕輕環抱住錦辰。
錦辰眨了眨眼睛。
他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噩夢慢慢醒過來,從僵硬的姿態中鬆動,轉過身來面對著塵殊,將他抱緊。
錦辰的下巴擱在塵殊的肩膀上,外面的爭吵聲還在繼續,張建國在罵罵咧咧,錦秀梅在低低地哭,那些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傳進來,模糊而遙遠。
錦辰在塵殊的耳邊輕聲,「哥哥,他們騙我。」
至此,錦辰對於錦秀梅最後一絲關於親情的眷顧,也在一門之隔外被徹底抹殺。
他忽然感到孤寂。
十歲時候的孤寂捲土重來,那種被拋下的感覺,沒有人要的感覺,那種在世界中央卻無處可去的感覺。
他太害怕沒有家了。可十年光景,這個家竟然是建立在欺騙之海里的虛幻蜃樓。
那些他以為的庇護,那些他以為的恩情,那些他為此忍耐了十年的愧疚和虧欠,原來從開始就是假的,全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
錦辰環視著這個他住了十年的小隔間,這個房間承載了他整個青春期所有的秘密和痛苦,但此刻再看,卻再也沒有任何歸屬感,像是不合時宜的闖入者,誤入了別人的巢穴,還以為自己也是這個家的一員。
錦辰的胃裡翻湧上來猛烈的噁心感,臉色有些發白,他只能不斷地親吻塵殊,急切用力地以獲取呼吸的本能,塵殊張開唇舌將他接納。
幾分鐘後,門外的鬧劇以張建國踹翻桌子的動靜結束。
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碎裂,張建國摔門而去,然後是錦秀梅低低的哭聲。
錦辰圈在塵殊腰間的手收緊,把臉深深埋入滾燙的頸間,輕喃著,眸色是前所未有的黑沉。「我們離開椿樹巷,離開凌城吧,哥哥。」
塵殊輕輕應了一聲,吻著錦辰的臉頰,又吻了吻他的眼角,「那些錢,你想要拿回來嗎?」
錦辰垂下眸子,「我不要給張建國用,我要拿回來。」
塵殊揉了揉他的耳骨,「我幫你。」
——
那天回去後,錦辰回復了教授網友的信息,答應參加峰會活動。
錦峰教授和他做過那麼久的網友,對錦辰家裡的情況也有所了解,好奇問他怎麼突然下定了決心。
錦辰好一會兒沒有回覆,思來想去,最後回應。
「精神病受到了欺騙,精神病要前往新世界。」
錦峰教授樂呵呵地發來一串表情包,最後想了想,又補了一條消息:「如果需要法律援助,可以找我。」
錦辰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窗外,椿樹巷的傍晚一如既往,炊煙裊裊,車鳴聲聲此起彼伏,有人在樓下喊小孩回家吃飯,所有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平靜。
可他不再屬於椿樹巷了。
比錦辰做好離開的準備前,和錦秀梅攤牌先來的,竟然是關於他和塵殊關係的謠言。
在椿樹巷,所有秘密和捕風捉影的言論都會被無限放大,家長里短的事情最容易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消息不到兩天工夫,整條巷子都知道了,三樓錦秀梅家那個精神病侄子,和隔壁新搬來的那個搞藝術的年輕男人在一起了。
在一起這三個字,在不同的人的嘴裡,有不同的含義,有人說得曖昧,有人說得鄙夷,有人說得幸災樂禍,但沒有人覺得這是一件正常的事。他們咀嚼著這件事,最後又呸出來,兩個男人在一起,簡直聞所未聞!
而散播消息的始作俑者是誰,他們也不關心。
可惜,錦辰想要不知道都難。
許紅這個討厭的女人,她兒子被關進拘留所,她就在外面幹壞事。
錦辰對她更加厭惡,但對於和塵殊戀情曝光這件事,他全然沒有任何害怕或是難為情。
真是奇怪,他只是和哥哥戀愛,又沒有火燒別人家的房子,為什麼那些人要避之不及的樣子?難道是怕他戀愛之後病情加重?錦辰百思不能理解。
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完全也影響不到他的情緒,甚至還有點隱秘的開心。
很多人都知道了塵殊是屬於他的,如果他們找上門來罵他,還可以給他們看哥哥親手做的雕塑,就在客廳的角落裡站著,塑料膜掀開的時候漂亮得不像話。
錦辰輕快地拎著塵殊的快遞從巷口走回來,路過樓下,前幾天還對他不錯的幾個大嬸突然都變了臉色。
她們搖著蒲扇,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見他走過來,聲音壓低了,目光卻黏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什麼稀奇動物。
錦辰徑直路過,沒有停留。
但很不幸,在樓道里撞見如遭晴天霹靂的錦秀梅。
她站在一樓和二樓的轉角處,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像是剛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旁邊站著背著書包的張悅,也是滿臉驚訝,還沒從剛才聽到的消息中緩過神來。
趙奶奶站在樓梯下面,看見錦辰上樓,趕緊縮著脖子躲開了,像是他身上帶著什麼傳染病。
錦辰想繞過她們上樓去。他跟錦秀梅之間已經沒有什麼需要說的話了,那些年復一年疊起來的傷口已經不再需要被繼續撒鹽。
「錦辰!」
錦秀梅喊住了他,聲音又尖又顫,錦辰停下腳步,站在兩級台階之上,垂目看著她。
錦秀梅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句話:「你……你先回家,我有話問你!」
錦辰知道她要問什麼,看著錦秀梅那張因為常年操勞而刻滿了紋路的臉,「你聽說了吧。我和塵……」
「錦辰!!」錦秀梅怒氣沖沖地打斷了他,聲音大得在樓道里激起回音。
「你給我上樓!害不害臊!啊?趕緊回家說!」
錦辰輕輕嘆了口氣,沉默地轉過身,繼續往上走。
錦秀梅跟在後面,步伐又急又亂,這期間,張悅屢次想要開口說話,都被剛才得知的消息震得沒法開口,只能咬著嘴唇,一步一步地跟著。
錦秀梅將家門狠狠關緊。
她站在玄關,滿臉疲憊,又咬牙切齒地擺弄著木柜上的抹布,拿起來,又放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來,看著錦辰,「你……你和那個塵殊……」
錦辰平靜地看著她,「我們在談戀愛。」
錦秀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往後退了一步,「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說你是變態,說你有病,說你……」
「我本來就有病。」錦辰說,「姑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