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殊回到國內已是第十天，那漂亮又話很少的鄰居小哥都能和他交流幾句話了，他才收到家裡來的電話，實在令人發笑。
不過，塵殊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那個家的確很亂
在電話里，塵殊聽二姐崩潰抱怨，在老爺子離世的短短三個月內，大哥遭遇連環車禍，查出來是三哥做的，想要興師問罪發現三哥已經被小叔弄得差點重傷成植物人，父親勃然大怒又氣到心梗發作……
二姐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像是咬牙切齒，「太變態了，這家裡的人比你變態多了！」
塵殊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眼神涼薄，語氣卻溫柔得出奇，「你們家的事太混亂，還是少告訴我好啦，我怕半夜笑醒。」
那頭忽然安靜下來。
塵殊等了兩秒，聽見二姐的聲音低下去，疲憊懇求：「這也是你的家，你真的不回來嗎？只要你改掉那個……毛病，父親和大哥還是會接納你的。」
塵殊輕笑，「不用哦，同性戀是改不掉的。說起來，大哥才不希望我回去吧。」
他實在不理解，大哥得知他是同性戀後，為什麼能在嫌惡中還多出幾分懼怕。他既不想和同父異母的兄長亂倫，更看不上大哥那樣的男人。
塵殊垂在身側的另只手裡勾著一整袋各種口味的冰淇淋，慢悠悠往樓里走，「好了，這位小姐，實在難過的話……」
話沒說完，塵殊忽然瞥見樓下的草叢邊上，放著站著一隻丑小熊，身上橫七豎八地爬著黑色的線跡，左胳膊歪歪扭扭地接上去，丑得相當別致。
塵殊盯著它看了好幾秒，忽然覺得這東西和灰撲撲的舊樓倒是很搭。他蹲下去，用兩根手指拎起小熊一隻耳朵把它提起來，雨水滴滴答答地從它身上往下淌。
「怎麼了？」二姐在電話里問。
「沒事。我說，實在難過就去找心理醫生傾訴吧，再見。」
塵殊掛了電話，單手拎著那隻小熊湊近看了看，說不準是誰家熊孩子的傑作，拍照保存後並不打算多管閒事，卻又看見那隻小熊的耳朵上，有和鄰居小哥相同的幾個洞，熊耳朵被一字夾穿過去，有種酷酷的丑。
「是巧合嗎。」塵殊勾起唇角，拎著小熊晃了晃，轉身走進樓里。
——
周一下午，錦秀梅去了服裝廠，張悅去了復讀班，家裡只剩下錦辰。
自從被超市辭退以後，錦辰的生活就失去了原有的秩序，需要重新建立，但這不是容易的事，於是他難得睡了個午覺。
再醒過來，錦辰難受地蜷起膝蓋抵在小腹處，把身體縮成一團，閉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房間裡很悶，空氣黏膩潮濕，錦辰覺得骨頭很癢，好像有什麼東西藏在皮膚底下想要鑽出來。
所以，外面應該還在下雨。
錦辰在充沛的潮濕水汽中這樣想著，有些渙散的視線落在門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穿上拖鞋，套上輕薄的長袖衫，然後推開房門，走到陽台上。
外面果然還在下小雨。雨絲細細的，空氣里滿是濕漉漉的發悶氣味。錦辰站在門口，微微眯起眼睛適應外面的光，視線忽然定格。
晾衣線上，空蕩蕩的夾子在風中微微搖晃，那隻丑熊不見了。
錦辰低頭往陽台下看去，什麼也沒看見，是被風吹掉了嗎？
錦辰錦辰收回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襯衫下擺的線頭，神色有些焦躁，他還沒有準備好丟掉那隻丑熊，必須去找回來。
他想，可以很快地下去，看一眼草叢，看一眼水溝，如果沒有就回來。快一點的話，大概不會碰見什麼人。
錦辰推開門出去。
樓道里的光線很暗，錦辰穿著黑色的長袖衫，襯得面容和裸露出的骨感手腕都格外蒼白，神情顯得有些緊張，嘴唇抿著。
往常這個時間，他無論如何都會避免出現在樓里。
果不其然，剛到二樓錦辰就聽見那熟悉的叫聲。
「汪汪汪！汪汪汪！」
錦辰萬萬不想遇見的泰迪從二樓樓道里衝出來，對著錦辰就是一頓狂吠，聲音又尖又細，讓錦辰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
他站在平台上，停下腳步。
那隻狗並不敢撲上來，但它擋在樓梯口，錦辰沒法過去，就只能站在那裡等著離開，或是等著宋奶奶過來把它帶走。
錦辰的黝黑的瞳孔低垂，漂亮也陰鬱，透著幾分焦躁。
好吵。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過了好一會兒，宋奶奶才慢悠悠地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錦辰站在樓梯口還嚇一跳，隨即板起臉來：「哎喲，又是你這個礙眼鬼！你怎麼又來了？小心我放金金咬你！」
「走開走開！」馮奶奶抱著狗往樓下走，路過錦辰身邊的時候側了側身子，多嫌棄似的。
錦辰聲音低低的，透著鬱氣，「你又不牽繩。」
他對這種總是不遵守規定的人感到很沒辦法，腦袋本來就不怎麼清醒，被那狗叫聲一吵，更是開始隱隱作痛。
宋奶奶非常生氣，大嗓門地訓斥他：「多管閒事！我牽不牽繩關你什麼事！管好你自己那個瘋病就行了！整天跟鬼一樣在樓道里晃來晃去，嚇到人你賠啊」
錦辰沒有再跟她爭辯，他胸腔里有點悶，呼吸不太順暢，快步走過一樓的門廳，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走到外面的巷子裡。
直到聽不見狗的叫聲了，錦辰才停下來，靠在牆邊，閉著眼睛緩了一陣。
錦辰開始在樓下尋找。
巷子裡的地面濕漉漉的，積著不少水窪，路邊的排水溝里流淌著渾濁的污水，散發出淡淡的腥臭味。
錦辰沿著樓下的花壇和水溝走了一圈，查看排水溝的邊緣，甚至還蹲下來看花壇底下，但是沒有。
他站在水溝邊上，看著裡面渾濁的污水，猶豫了幾秒鐘，並沒有伸手去撈的念頭。
錦辰的神情有些嚴肅，如果掉進了水溝里，他還是要放棄的。
「小哥——」三樓傳來輕快的喊聲。
錦辰聽到上面的聲音，脊背略略有些僵硬。
他聽出來是塵殊，並不想抬頭。
但如若如果不給出回應，塵殊可能喊得更響，整條巷子的人都會聽見。
錦辰只能很違心地慢慢抬起頭。
三樓的陽台上，塵殊靠著欄杆，拎著小熊的一隻胳膊，晃了晃，聲音從樓上落下來，「小哥！你在找這個嗎？原來真是你的，來我家拿吧。」
錦辰抿著唇，內心煩悶，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想去塵殊的家裡，但想要那隻丑熊。
他仰著頭看那隻小熊，看它在三樓的高度被拎著晃來晃去，內心十分掙扎。
塵殊從上面看他，只覺得挺乖，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手鬆了一點，「還是說要我丟下去？你再接住？」
錦辰瞳孔縮了一下，往樓里走，以示他並不想要塵殊把丑熊扔下來的決心。
午覺起來還不到一個小時，錦辰的心情糟糕到極點，周遭的一切都很吵，讓他的腦袋嗡嗡作響，有些感官過載。
上樓時，錦辰習慣性按上左耳剛戳穿沒有半個月的耳骨釘，用力按進去，感受到尖銳的刺痛，緊繃的眉眼才放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