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樹根部,比眾人預想中清淨得多。
這裡沒有泥土,也沒有石壁,只有青色根脈從高處垂落,穿過腳下白玉般的地面,繼續沒入雲氣深處。
靈光從根脈縫間落下,細細密密,沾在衣擺上,很快又散進風裡。
風在這裡無聲,卻能把每個人的衣角吹得翻卷不休。
夕瑤走在最前方,白衣被青光染出淺色邊沿,手掌貼上一條發亮根脈。
根脈傳來低低的震動。
前方樹紋游移,一扇門從根須交錯處慢慢分開。
景天探頭瞧了一眼,喉結滾動。
「這地方,看著可不像藏寶庫。」
唐雪見側眼瞪他。
「你腦子裡除了錢,還剩什麼?」
景天認真想了想。
「還有命。」
唐雪見抬手擰住他耳朵。
「還有呢?」
景天忙改口。
「還有你,還有你,行了吧。」
林墨在後頭小聲嘀咕。
「景老闆求生系統運行穩定。」
蘇晴掃了他一眼。
林墨馬上低頭調設備,裝作什麼都沒說。
夕瑤聽見了,沒回頭,唇邊動了動,那點神色淡得快要被風吹散。
進了密室,眾人才真正看清風靈珠。
它懸在神樹根脈中央,青色珠身不過掌心大小,內部卻有一片流轉的風空,每一次轉動,周圍根脈便隨之起伏。
蘇晨看了半息,抬手。
「停。」
所有人同時收步。
程兵低聲問:「有危險?」
「不是陷阱。」
蘇晨盯著風靈珠,眉間壓出一道淺痕。
「它在呼吸。」
林墨放出的機關蜻蜓剛靠近,翅翼便被無形氣流折得偏了角度。
他臉色變了。
「老大,風靈珠不是封在這裡的靜物。」
終端上,青色波形一圈圈擴散,節拍與神樹根脈相合。
陳海平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通訊里擠出來。
「同步率?」
林墨看了一眼數據。
「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通訊那頭短暫安靜。
陳海平再開口時,嗓音沉了許多。
「這不是封存。」
「這是器官。」
徐長卿神色一緊。
「若強行取出,神樹會傷?」
夕瑤點頭。
「風靈珠維持天界外層風道。」
「它與神樹同息。」
「我過去只知它重要,卻不知它已經長進神樹的脈里。」
景天小聲問:「那咱們還取嗎?」
萬邪歸元匣在程兵手中震了一下,匣面紫金雷紋閃過冷光。
蘇晴槍口當即移過去。
程兵雙臂下沉,將匣身扣在懷裡。
趙烈咧了咧嘴。
「它聽見最後一顆靈珠,坐不住了。」
九叔冷哼。
「邪物最會等人出錯。」
蘇晨看向夕瑤。
「取。」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但不能硬取。」
「先穩住神樹,再截斷靈性回流,最後用封存盒接替風靈珠的節律。」
林墨手指飛快掠過終端。
「懂了,人工心肺機。」
景天愣住。
「啥機?」
林墨頭也沒抬。
「神樹臨時呼吸外掛。」
景天恍然點頭。
「你這麼說我就懂了。」
唐雪見又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懂個屁。」
景天捂著胳膊。
「豬婆,我剛打完魔尊,給點面子。」
唐雪見冷笑。
「你現在連人都認不全,還敢發呆?」
景天看了夕瑤一眼,那股熟悉感仍在,隔著舊霧,伸手抓不到。
夕瑤也在看他,眼底無怨,也無爭,只剩一種把手鬆開的安寧。
唐雪見看見了,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往前半步,擋在景天面前。
「看什麼看。」
景天忙舉手。
「我沒看。」
夕瑤輕聲喚她。
「雪見。」
唐雪見皺眉。
「幹嘛?」
夕瑤望著她,話音被風托得很輕。
「你這樣挺好。」
唐雪見愣了一下。
景天嘴快。
「她這樣還好?她打人可疼了。」
唐雪見抬腳。
景天提前躲開,得意地晃了晃肩。
「沒踩著。」
下一刻,他想起龍葵沒在這裡,沒人補上一腳,頓時鬆了口氣。
林墨低聲補刀。
「景老闆今日運勢,死裡逃生。」
緊繃的密室里,多了點活氣。
紫萱沒有笑。
她站在另一側,目光從夕瑤與雪見身上掠過,又落到徐長卿那裡。
徐長卿也正望著她。
兩人都沒開口。
三世糾纏,許多話早被歲月磨得發疼,說出口反倒輕了。
夕瑤能從等待里走出來。
雪見能徹底成為唐雪見。
那他們呢?
忘情水沒能忘,訣別也沒能斷,一個回蜀山,一個守宿命,中間隔著人間燈火與舊日誓言。
紫萱垂下眼。
徐長卿手掌在劍柄上收了收,終究沒有伸出去。
蘇晨掃過二人,沒有點破。
他抬手下令。
「布陣。」
命令落地,眾人各自散開。
林墨展開靈能監測陣列,三十六枚銀白陣釘落入根脈外圈。
機關蜻蜓停在四方,腹部投下青色波形。
程兵帶趙烈守住萬邪歸元匣。
蘇晴站到高處,槍口鎖住匣縫。
九叔立在東位,桃木劍點地。
「茅山護命,穩根脈。」
四目道長不在天界,遠程通訊里偏要硬擠進一句。
「師兄,別忘了我的符紙錢。」
九叔臉色發黑。
「閉嘴。」
一休大師盤膝坐下,木魚聲一下一下落進風裡。
「風動心不動。」
千鶴道長守住陣門,桃木劍尚未出鞘。
「陣門無失。」
徐長卿並指成劍。
「蜀山引靈,開。」
七道劍氣落入根脈之間,不斬,只引,將亂流慢慢分入陣紋。
夕瑤走入陣中。
唐雪見臉色當即變了。
「你進去幹什麼?」
夕瑤回頭看她。
「神樹認我。」
「我要護住它。」
唐雪見咬住唇。
「你別逞強。」
夕瑤笑了笑。
「這次不是等人。」
「是我自己做事。」
唐雪見怔在那裡,喉嚨里堵了一下。
蘇晨看著夕瑤。
「開始後,神樹反噬會先從你身上過。」
夕瑤點頭。
「我知道。」
蘇晨沒有再勸。
「林墨,接入。」
林墨答得飛快。
「接入完成。」
蘇晨繼續道:「陳院士,建立替代節律。」
陳海平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節奏緊得發硬。
「水靈珠模擬生機循環,土靈珠承載根脈壓力,火靈珠維持活性,雷靈珠構建外層穩定場。」
林墨接上。
「五靈缺一補一,臨時四珠托底。」
景天皺眉。
「說人話。」
林墨道:「拆風靈珠,別讓樹斷氣。」
景天點頭。
「懂了。」
蘇晨抬手,四隻封存盒同時開出細縫。
水,土,火,雷四道靈光從盒中流出,在陣心外繞成一圈穩定光環。
風靈珠察覺變化,青光收緊,整座密室里的風聲一齊掀起。
眾人衣角被卷得獵獵作響。
萬邪歸元匣劇烈掙動。
程兵低喝。
「按牢!」
趙烈雙臂發力,額角青筋頂起。
「它娘的,這玩意又想上班!」
蘇晴扣下扳機。
砰!
符彈打在匣縫邊緣,硃砂火星濺開,匣身終於安分了半寸。
九叔桃木劍一點。
「五雷封邪。」
徐長卿劍氣往下沉。
「別讓它共鳴風靈珠。」
蘇晨一步踏入陣心,紫金雷丹在體內運轉,掌心雷紋亮起,卻沒有劈落。
雷法化成細密光線,順著陣盤游入神樹根脈。
林墨盯著數據,額頭冒汗。
「節律同步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四十七。」
「等等,根脈回流在反咬。」
夕瑤悶哼,肩背晃了一下。
她腳下青光裂開,風靈珠的靈性回流沖入掌心,要把她重新拖回神樹深處。
唐雪見臉色一白。
「夕瑤!」
夕瑤沒有退。
她雙手按住根脈,嗓音里第一次帶了分量。
「我守了你千年。」
「這一回,聽我的。」
神樹震動,金色光塵從上方紛紛落下。
風聲慢了半拍。
蘇晨眼底一緊。
「動手。」
他五指扣攏,紫金雷法切入風靈珠與根脈之間。
雷光沒有斬落,只是貼著靈性脈絡一點點剝開。
徐長卿劍氣順勢引走回流。
九叔符紙貼入陣紋,硃砂線順著青光爬開。
四枚靈珠的光環逐步貼近風靈珠留下的節拍。
林墨聲音發緊。
「替代節律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七十三。」
「封存盒準備接載。」
陳海平在通訊那端幾乎貼著麥克風。
「別搶,跟它走。」
「讓它自己離根。」
蘇晨手勢一變,雷光往後撤了半寸。
風靈珠在根脈中央輕輕轉動,青光從根須里一點一點抽離出來。
夕瑤臉色白得透明,額上滲出細汗,卻仍舊站在陣心。
唐雪見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
景天伸手攔她,眼睛卻盯著夕瑤。
「豬婆,別亂動。」
唐雪見咬牙。
「我知道。」
風聲在這一刻忽然低下去。
密室里只剩木魚聲,終端的警報聲,還有神樹根脈里的細碎震音。
林墨喊道:「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六。」
「封存盒接上了。」
蘇晨掌心雷紋收束。
「夕瑤,放手。」
夕瑤看著那枚青色珠子,手掌慢慢離開根脈。
風靈珠脫離神樹的剎那,整株神樹晃了一下。
水,土,火,雷四道靈光立即補入空缺,封存盒張開青色內壁,將風靈珠穩穩納入其中。
林墨盯著終端,嗓子發乾。
「神樹節律穩定。」
「外層風道波動回落。」
「風靈珠封存完成。」
密室里安靜了片刻。
隨後,趙烈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了?」
程兵看著被重新封牢的萬邪歸元匣,手臂還在繃著。
「成了。」
蘇晴槍口沒有離開匣縫。
「別高興太早,它剛才醒得太快。」
九叔收回桃木劍,符紙邊角已經焦黑。
「邪物聞著五靈珠的味了。」
徐長卿望向蘇晨手中的封存盒。
「五靈珠齊了。」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水,土,火,雷,風。
五道靈光在封存盒內各自沉浮,又被龍國的靈能封存陣牢牢束住。
六界秩序的核心組件,第一次完整落入人間隊伍手中。
夕瑤身體晃了一下。
唐雪見衝上去扶住她。
「你怎麼樣?」
夕瑤靠在她手臂上,呼吸有些亂,唇色淡了許多。
「還好。」
唐雪見瞪她。
「你這叫還好?」
夕瑤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
「有人扶著,確實還好。」
唐雪見被她說得別過臉。
「少來。」
景天撓了撓頭。
「這個時候,我是不是該說點感人的?」
唐雪見回頭。
「你敢說廢話,我就把你踹下去。」
景天閉嘴,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快。
林墨看著終端上逐漸穩定的曲線,忍不住笑了一聲。
「報告老大,神樹臨時呼吸外掛運行穩定。」
陳海平的聲音從通訊里傳出,帶著壓不住的疲憊。
「記錄全部保存。」
「風靈珠不是能源。」
「它是秩序節點。」
蘇晨合上封存盒,視線落在萬邪歸元匣上。
匣面紫金雷紋一明一暗,裡面的東西再也裝不出沉睡。
蘇晨道:「五靈珠齊聚,它會比我們更急。」
萬邪歸元匣內傳出細碎摩擦聲,陰冷的邪氣貼著匣縫往外鑽,又被符紋燒回去。
九叔眉頭皺緊。
「它等的門,快夠鑰匙了。」
徐長卿握住劍柄。
「第七界。」
紫萱抬眼,臉上血色少了些。
「邪劍仙想借五靈珠開門?」
蘇晨收好封存盒,聲音沉穩。
「它想拿到門鑰匙。」
「但鑰匙在我們手裡。」
風從神樹根脈深處吹來,捲起眾人的衣擺。
夕瑤抬頭看向上方。
金色光塵還在落,神樹沒有枯萎,也沒有再把她困回原處。
她終於離開了等待千年的那棵樹。
唐雪見扶著她,嘴上仍舊不饒人。
「下次再逞強,先跟我說一聲。」
夕瑤輕聲問:「為什麼?」
唐雪見板著臉。
「我好提前罵你。」
景天在旁邊小聲道:「這關心人的方式,真熟。」
唐雪見抬腳。
這一次,景天沒躲開。
密室里傳來他誇張的抽氣聲。
林墨低頭記錄,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蘇晨轉身,看向來路。
「撤。」
「五靈珠已齊。」
「下一步,天河淨化。」
他最後看了一眼萬邪歸元匣。
「以及第七界開門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