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樹下,金葉一片片落下。
沒有風。
可風靈之氣在枝葉間流動,繞著夕瑤,也繞著唐雪見。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一個白衣清冷,像站在舊夢裡。
一個紅白衣裙,眉眼鮮活,像剛從人間吵完架回來。
景天看看夕瑤,又看看唐雪見,最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飛蓬戰盔。
他聲音發虛。
「我現在問一句,會不會顯得我很沒見識?」
唐雪見沒好氣道:「你一直都沒見識。」
景天鬆了口氣。
「那我問了。」
他指著夕瑤。
「她為什麼跟你長得一樣?」
唐雪見也看著夕瑤。
這句話,她也想問。
夕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雪見。
那眼神很輕。
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蘇晨往前一步。
「因為雪見本就來自神樹。」
這句話落下,神樹下安靜了。
徐長卿眼神微動。
九叔皺起眉。
林墨手裡的終端剛恢復一點信號,聽見這句,手指停住。
景天臉色一變。
「什麼叫來自神樹?」
蘇晨看向夕瑤。
「神界第一神將飛蓬,被貶下凡間後,守護神樹的神女夕瑤無法離開天界。」
「她等了很久。」
「等到知道,飛蓬不會再回來。」
夕瑤垂下眼。
金葉落在她肩上,又化成光塵。
蘇晨繼續道:「於是,她用神樹果實為心,以自身仙元為引,造出了唐雪見。」
「送她下凡。」
「讓她替自己去見飛蓬的轉世。」
景天手裡的戰盔差點掉下去。
唐雪見站在原地,臉上沒有血色。
「我……」
她張了張嘴。
「我是她造出來的?」
景天立刻伸手抓住她手腕。
「豬婆,你別聽得這麼嚇人。」
唐雪見甩開他。
「你閉嘴。」
聲音很硬。
可她的手在抖。
夕瑤終於開口。
「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
唐雪見看著她。
「所以我只是你的替身?」
景天臉色一變。
「雪見……」
唐雪見沒看他,只盯著夕瑤。
「你造我,是為了讓你喜歡的人在人間不孤單?」
夕瑤指尖收緊。
她沒有辯解。
「是。」
唐雪見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好看。
「那我算什麼?」
神樹下,風靈之氣忽然停滯。
徐長卿按住劍柄。
程兵掃了一眼四周,低聲道:「情緒波動引動神樹。」
蘇晴槍口沒有抬,只看向樹冠深處。
趙烈小聲道:「這比打妖怪難多了。」
林墨壓低聲音:「情感副本,硬控全場。」
九叔瞥了他一眼。
林墨立刻閉嘴。
夕瑤看著唐雪見。
她的眼眶沒有紅。
神女沒有凡人那樣明顯的失態。
可她袖口下的手,已經攥得發白。
「你不是替身。」
唐雪見冷聲道:「那我是什麼?」
夕瑤沉默。
蘇晨開口。
「你是唐雪見。」
唐雪見轉頭看他。
蘇晨聲音很穩。
「被唐坤撿到的是你。」
「在唐家堡長大的是你。」
「和景天吵架的是你。」
「為雲霆取雷靈珠、護雷州、罵景天菜牙的,也是你。」
景天小聲道:「這個可以不用特意提。」
唐雪見瞪他。
景天立刻閉嘴。
蘇晨繼續道:「來源不能決定你是誰。」
「選擇才決定你是誰。」
夕瑤抬頭。
這句話像落進了她眼底。
蘇晨看向她。
「夕瑤,你也一樣。」
夕瑤怔住。
蘇晨道:「你守神樹千年,等飛蓬千年。」
「可你不是神樹的一片葉子,也不是飛蓬記憶里的影子。」
「你是夕瑤。」
夕瑤唇角微動,卻沒有出聲。
景天看著她。
那種從神魔之井裡傳來的熟悉感又湧上來。
很淡。
像隔著很遠的霧。
他不記得她。
可那份孤獨,他好像懂一點。
景天撓了撓頭。
「那個……夕瑤姑娘。」
夕瑤看向他。
景天本想說幾句漂亮話。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什麼都不對。
最後他只能幹巴巴道:「我不是飛蓬。」
夕瑤眼睫一顫。
景天又道:「剛才戴頭盔的時候,我好像想起來一點。」
「雲海,神樹,打架,還有一個人總在樹下等。」
他頓了頓。
「但我現在是景天。」
唐雪見看他。
景天握住她手腕,這次沒讓她甩開。
「我認識的是豬婆。」
唐雪見臉一紅。
「你才豬婆!」
景天趕緊改口:「唐大小姐。」
夕瑤看著兩人。
她眼底的光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嫉妒。
只有一種很深的安靜。
像等了千年的人,終於看見那個人在人間真的有了歸處。
她低聲道:「這樣很好。」
唐雪見看著她。
「你不難過?」
夕瑤笑了笑。
「難過。」
她抬手,接住一片金葉。
「可是看見你,我又覺得值得。」
唐雪見怔住。
夕瑤道:「你會哭,會笑,會生氣,會罵他。」
景天小聲道:「其實可以少罵點。」
唐雪見抬腳踩他。
景天倒吸一口氣。
夕瑤看著這一幕,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實的笑意。
「你活得比我好。」
「你是我最想成為,卻沒有勇氣成為的樣子。」
唐雪見的手指慢慢鬆開。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生氣了。
蘇晨看著夕瑤。
「所以,你還想繼續只在這裡等嗎?」
神樹下的氣息一靜。
夕瑤看向他。
蘇晨道:「天界有天帝,蜀山有蜀山,魔界有重樓。」
「但六界真正出問題時,被犧牲的,往往是不能做決定的人。」
雲霆是。
夕瑤也是。
甚至雪見,差一點也是。
九叔眼神微沉。
徐長卿沒有說話。
他想起蜀山,想起紫萱,想起自己一次次被責任推著走。
蘇晨繼續道:「龍國不喜歡這種秩序。」
「我們更相信另一句話。」
夕瑤問:「什麼?」
蘇晨一字一句道:「人人如龍。」
風靈之氣猛地一震。
神樹枝葉齊齊響起。
不是警告。
像是整株神樹,第一次聽見了另一種答案。
林墨低聲道:「老大這話,在天界屬於降維打擊。」
趙烈咧嘴:「聽著就帶勁。」
程兵看向神樹深處,手指按住槍柄。
「警戒。」
蘇晨沒有停。
「愛一個人沒有錯。」
「等一個人也沒有錯。」
「但世界上不只有愛情。」
他看著夕瑤。
「愛有很多種。」
「你可以愛飛蓬。」
「也可以愛雪見。」
「更可以用你的力量,讓更多不該被犧牲的人,擁有選擇的資格。」
夕瑤手中的金葉散成光塵。
她站在神樹陰影里。
千年裡,她守著神樹,看神界雲起雲落,看飛蓬離去,看雪見入凡。
她以為自己的故事已經寫完了。
等待。
錯過。
成全。
這就是她全部的命。
可現在,有人站在她面前告訴她。
不是。
你還可以做別的事。
你還可以選擇。
夕瑤抬頭。
「你想讓我做什麼?」
蘇晨道:「成為龍國合作人。」
景天一愣。
「啊?」
林墨眼睛一亮。
「基層合作入口?」
蘇晨點頭。
「天帝代表天界秩序。」
「但秩序太高,落不到每個人身上。」
「我們要了解天界,不該只等天帝給答案。」
「要從能自己做決定的人開始。」
徐長卿看向蘇晨,神色微震。
這話很平。
可分量很重。
龍國不是求天界施捨。
龍國是在搭一條新的路。
九叔低聲道:「好大的口氣。」
四目道長不在這裡。
若在,必定要補一句:口氣大歸大,聽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夕瑤看著蘇晨。
「合作人?」
蘇晨道:「你提供天界基礎結構、神樹守護機制、風靈路徑、天界規矩。」
「龍國提供研究體系、安全保障、跨界協作方案。」
「你不是附庸。」
「不是棋子。」
「是合作方。」
夕瑤眼神微動。
「我能自己決定?」
蘇晨道:「你能。」
「從你願意走出神樹陰影開始。」
唐雪見忽然開口。
「那你就走出來。」
夕瑤看向她。
唐雪見別過臉,聲音硬邦邦。
「你造了我這事,我還沒原諒你。」
景天剛要說話,唐雪見瞪他。
他立刻閉嘴。
唐雪見繼續道:「但你要是一直躲在樹後,我更看不起你。」
夕瑤怔了怔。
隨後,她笑了。
這一次,笑意沒有舊夢的影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白衣離開樹影。
金色光塵落在她身後。
神樹風靈氣隨她而動,像一扇門被打開。
她走到唐雪見面前。
兩張相同的臉,相隔半步。
夕瑤輕聲道:「雪見。」
唐雪見抿著唇。
「幹嘛?」
夕瑤伸出手。
動作很慢。
唐雪見看了她一眼,最終沒有躲。
夕瑤指尖輕輕碰到她的額頭。
一道青色微光沒入雪見眉心。
唐雪見身體一顫。
她看見了神樹。
看見了飛蓬離開那日。
看見了一個白衣神女站在樹下,手裡捧著神樹果實,眼中全是放不下的思念。
也看見了自己被送入人間的那一刻。
不是工具。
不是傀儡。
是夕瑤把自己不敢擁有的人間,全部交給了她。
唐雪見眼眶紅了。
她後退半步,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說出一句。
「你真傻。」
夕瑤低聲道:「是。」
景天摸了摸鼻子。
「這點你們倒挺像。」
唐雪見回頭:「閉嘴!」
夕瑤也看向他。
景天立刻站直。
「我閉,我這就閉。」
林墨低聲道:「景老闆在雙倍雪見面前,家庭地位進入歷史低谷。」
趙烈差點笑出聲。
蘇晴瞥了他一眼。
趙烈忍住。
夕瑤轉身,看向蘇晨。
「我願意合作。」
她抬手,按住神樹樹幹。
「也願意交出風靈珠。」
徐長卿臉色微變。
「風靈珠在神樹?」
夕瑤點頭。
「風靈珠不是被我收藏。」
「它與神樹呼吸相連,維持天界外層風道。」
「若強取,神樹會傷,天界風道會亂。」
陳海平的聲音忽然從林墨終端里斷斷續續擠出。
「風道……外層平衡……重要樣本……」
林墨低頭看終端。
「院士,您這信號跟鬧鬼一樣,還能聽見關鍵詞?」
陳海平道:「關鍵詞足夠。」
蘇晨問:「怎麼取?」
夕瑤看向神樹根部。
「神樹深處有一座古陣。」
「只有我能開啟。」
「但陣中封著風靈珠,也封著神樹對外界的感知。」
她停了一下。
「若邪劍仙知道五靈珠將齊,它一定會動。」
萬邪歸元匣安靜躺在程兵手中。
匣面紫金雷紋忽然亮了一瞬。
景天臉色一變。
「它聽見了。」
程兵雙手壓住匣身。
蘇晴槍口瞬間抬起。
九叔桃木劍橫在身前。
蘇晨看向匣子,眼神冷下來。
「聽見也好。」
「讓它知道,門鑰匙不會落到它手裡。」
夕瑤閉眼。
掌心青光沒入樹幹。
下一息。
整株神樹發出一聲低沉震鳴。
不是枝葉響。
是樹心深處,有什麼古老的東西被喚醒了。
白玉雲台下方,樹根緩緩分開。
一道青光從根脈深處浮現,向地下延伸。
像一條通往風裡的路。
夕瑤睜開眼。
「風靈珠古陣,開了。」
她看向眾人,聲音第一次不再像等待。
「我帶你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