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雷州城牆上的歡呼聲,才剛剛衝上夜空。
下一息,刺史府後院的青石地裂開。
那截漆黑骨片懸在雨中,表面灰紋扭動,凝成一張歪斜的笑臉。
「雷靈珠到手了。」
邪劍仙的聲音從骨片裡鑽出來。
「可門,也更近了。」
景天抱著萬邪歸元匣,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是,剛打完一波又來一波?這東西還講不講江湖規矩?」
唐雪見已經擋在雲霆身前。
雲霆臉色發白,手指下意識往胸口按去。
那裡沒有雷光了。
也沒有那種隨時能毀掉一切的力量。
可地下黑縫裡冒出的灰霧,卻讓他第一次明白。
這些年,他壓住的或許不只是妖。
蘇晨沒有看邪劍仙。
他盯著那截骨片下方的地縫。
灰霧沒有向上散。
它在往下鑽。
「林墨,掃描地脈。」
「已經掃了!」
林墨的聲音在通訊里響起,鍵盤聲密得像雨點。
「老大,地脈深處有東西。結構和古藤老人身上的壞死區高度相似,和邪劍仙的濁氣模型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一!」
通訊另一端忽然插入陳海平的聲音。
他像是一路跑進實驗室的,呼吸都沒壓穩。
「不是普通骨頭。」
「這是第七界濁氣在六界法則中凝結出的實體錨點。」
後院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徐長卿握劍的手一緊。
「所以邪劍仙之前一直沉默,是在等雷靈珠離體?」
「對。」蘇晨道。
他看向雷靈珠封存盒。
盒中紫白光芒還在跳動。
「雲霆的雷壓住雷州地脈二十多年。雷靈珠一離體,地脈屏障出現空隙。」
景天頭皮發麻。
「所以妖潮是幌子?」
蘇晨點頭。
「它要的不是珠子。」
他抬眼,看向整座雷州。
「它要的是這座城。」
話音剛落。
濁骨猛地向下一沉。
轟!
整座刺史府一震。
屋檐下所有銅鈴,同時倒響。
不是清脆的鈴聲。
是沉悶、發啞、帶著灰氣的響。
叮。
叮。
叮。
像喪鐘。
城牆上,剛剛倒下的妖屍開始抽動。
一隻狼妖斷了半截脖子,卻又撐著爪子爬了起來。
它眼裡沒有妖光。
只有灰黑色的濁紋。
蘇晴的聲音從鐘樓傳來。
「妖屍復甦。」
程兵立刻接管頻道。
「龍牙,清牆!」
「收到!」
西門城樓,程兵換上新彈匣,第一槍打碎狼妖頭骨。
那妖屍倒地後,灰氣卻從裂口裡竄向旁邊屍體。
蘇晴在高處扣下扳機。
第二具妖屍眉心炸開。
她聲音冷硬。
「打灰紋節點,別打身體。」
「明白。」
趙烈在北門一把甩出束縛索,套住一隻濁化山魈。
那東西半邊身體都爛了,力氣卻比活著時更大。
趙烈雙腳踩進泥里,硬生生把它往後拽。
「這玩意吃什麼長大的?死了還加班!」
四目道長從牆頭跳下,符紙一拍。
「加班?」
他臉都黑了。
「這回必須算雙倍香火錢!」
一休大師站在廣場前,木魚聲壓住人群哭喊。
「莫亂。」
「魂不亂,邪不入。」
百姓們抱在一起,聽著佛號,才沒有被那倒響銅鈴逼得四散奔逃。
後院。
濁骨下方的地縫越擴越大。
灰霧裡隱約能看見一片不屬於人間的暗色。
沒有天。
沒有地。
只有攪成一團的混亂。
徐長卿臉色發白。
「第七界裂隙。」
邪劍仙笑聲再起。
「看見了嗎?」
「這才是真正的門。」
「你們救了雲霆,也親手拔掉了雷州最後一道鎖。」
雲霆身體一晃。
唐雪見回頭瞪他。
「別聽它放屁!」
她說得又急又狠。
「它就是想讓你愧疚。」
雲霆看著地縫,聲音很低。
「可若不是我取出雷靈珠……」
蘇晨打斷他。
「不是你。」
雲霆抬頭。
蘇晨的聲音很穩。
「雷靈珠在你體內,裂隙遲早會被它利用。今天打開,我們還能鎮。再晚一步,它會拿你當門。」
雲霆怔住。
景天咬牙抱緊萬邪歸元匣。
「聽見沒?不是你的鍋!」
匣子忽然劇烈一震。
景天差點脫手。
「我靠!它還不服!」
匣縫裡,一隻灰黑手臂猛地探出。
空氣中傳出腐爛的氣味。
徐長卿一劍斬下。
劍氣落在手臂上,只斬出一道淺痕。
邪劍仙半截法相從匣口擠出,臉上帶著笑。
「蜀山小輩,你攔不住我。」
劍聖神魂睜眼。
一劍。
沒有劍光飛散。
只有一道淡金鋒芒釘住匣口。
邪劍仙的笑聲頓了一下。
蘇晨抬手按住陣盤。
「切換陣法。」
林墨那邊一愣。
「老大,守城模式還沒完全穩定。」
「切鎮門模式。」
「這相當於拿高壓電洗下水道。」
「洗。」
林墨沉默半秒。
「收到,開始給下水道上強度。」
刺史府陣盤驟然亮起。
雷靈珠封存盒開啟一線。
外溢雷氣被導入銅鈴網絡。
徐長卿御劍升空,七道蜀山劍光落入城中七處節點。
「蜀山劍陣,斬地脈邪連。」
九叔立於南門,五雷符一張接一張飛出。
他修為不到築基,不能真正施展掌心雷。
但雷靈珠在城中。
銅鈴網絡在腳下。
符陣借雷,雷借城勢。
「敕!」
南門地面紫光暴起。
灰氣被壓回裂縫。
四目道長請神上身,背後神將虛影按住北門陣眼。
他嘴裡還在罵。
「虧死了,貧道這次真虧死了!」
一休大師的佛號從廣場傳來。
佛光不攻邪。
只穩人心。
百姓的驚懼少一分,濁氣能借的縫就少一分。
程兵帶隊清理城牆妖屍。
槍聲短促。
每一槍都打在灰紋聚集處。
蘇晴在鐘樓不斷轉移位置。
她不開廢槍。
每一次槍響,都有一處濁氣傳播節點被打斷。
趙烈拖著濁化山魈衝進雷鈴範圍,一腳踹向它膝窩。
「跪下!」
束縛索收緊。
磁暴手雷塞進山魈胸口。
轟!
藍白電弧炸開,山魈當場碎成黑灰。
後院地縫裡,濁骨笑臉開始扭曲。
邪劍仙的法相掙扎著往外擠。
「蘇晨。」
它盯著蘇晨。
「你以為憑這些拼湊起來的玩意,就能鎮第七界?」
蘇晨體內紫金真元運轉。
這一刻,他的真元不再只是武道與道法混合的力量。
雷靈珠外溢的雷氣灌入陣盤,又順著他的掌心回流。
紫金真元邊緣,生出一層極淡的法力光澤。
陳海平在通訊里吼了一句。
「蘇晨,你體內能量形態在變化!」
林墨緊跟著喊。
「老大,你好像要升級了,但現在不是彈窗結算的時候!」
蘇晨沒理。
他抬起另一隻手,紫金真元壓入陣盤核心。
「雷州不是門。」
「是城。」
「城,就該護人。」
轟!
全城銅鈴齊鳴。
這一次,不再倒響。
鈴聲從刺史府擴散到四門,又從四門壓回地底。
城牆、井口、街巷、屋檐,所有銅鈴同時亮起紫白雷紋。
整座雷州,像一張被點亮的符。
雷火淨邪陣反灌地脈。
灰霧被一寸寸燒退。
濁骨表面的笑臉裂開。
邪劍仙怒吼。
萬邪歸元匣猛地彈開半寸。
景天臉都白了,卻死死抱住不放。
「你給我回去!」
唐雪見衝上來,一腳踩住匣角。
「景天,抱緊!」
「我抱著呢!這輩子沒這麼認真抱過東西!」
徐長卿劍氣落下。
劍聖劍意壓下。
蘇晨紫金真元合著雷火陣光,直轟匣口。
邪劍仙半截法相被三股力量同時撞回。
它的手臂扒住匣邊,指甲刮出灰痕。
「第七界不止一門。」
「你們鎮得住雷州,鎮得住天下嗎?」
蘇晨眼神不動。
「那就一座一座鎮。」
轟!
匣口閉合。
景天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匣子大口喘氣。
「娘哎,我剛才差點和滅世邪靈拜把子。」
濁骨也被雷火燒得裂開。
它沒有碎。
而是被劍陣、符陣、雷火三重力量壓回地底。
青石地縫緩緩合攏。
最後一縷灰霧消失前,邪劍仙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蘇晨。」
「你體內的力量,開始像六界了。」
「這可未必是好事。」
地面合死。
雨停了。
雷州城安靜下來。
銅鈴還在輕響。
這一次,聲音清亮。
林墨長長吐出一口氣。
「鎮門成功。銅鈴網絡污染殘留百分之七,陣盤記錄完整。」
陳海平立刻接話。
「數據全部封存。」
「這座城的陣網樣本,價值無法估量。」
李硯秋的聲音也接入。
「雷州情況?」
蘇晨看了一眼雲霆,又看向城牆方向。
百姓還活著。
城還在。
「雷靈珠已取得。」
「濁骨錨點暫時鎮壓。」
「雲霆存活。」
通訊那頭,李硯秋沉默一息。
「收到。」
雲霆扶著門框,望著恢復平靜的雷州。
他低聲道:「原來,一座城真的可以不靠一個人撐著。」
唐雪見看了他一眼。
「你早該知道。」
景天坐在地上,抹了把臉。
「雲公子,名譽掌柜的事還算數啊。你現在不帶電了,特別適合站櫃檯。」
雲霆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這一次,他笑得很輕鬆。
蘇晨卻沒有笑。
他抬起手。
掌心那一縷紫金真元還未散去。
其中,多了一絲極淡的雷紋。
徐長卿也看見了。
他神色微變。
「蘇公子,你的真元……」
蘇晨握掌。
雷紋仍在皮下亮了一瞬。
遠處,雷州地底深處。
那截被燒裂的濁骨,沉在黑暗裡。
裂紋中,有一枚極小的灰色眼珠,緩緩睜開。
與此同時。
蜀山方向。
鎖妖塔頂的鎮妖劍,忽然無風自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