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工地的防水層檢查剛收尾，言清漸從地下通風井爬上來，工裝褲的膝蓋上沾著兩片沒幹透的水泥灰。他蹲在井口邊沿拿手套拍了兩下，水泥灰幹了以後結成硬痂，拍不掉，索性不管了。
彎腰鑽進吉普車副駕駛座，馮瑤正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車身剛調正，座位旁邊的車載電話就響了。
言清漸拉車門的動作停在半空中，手懸在車門把手上，隨後他坐正了身體，伸手把話筒拿起來貼到耳邊。
寧靜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擰緊了發條的鐘表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
」清漸，雪凝的情報組剛截獲一份調令。軍委文革小組辦公室今天簽發的，目標是七一九工程總體設計組組長趙遠航。罪名是'技術路線存在修正主義傾向，需隔離審查'。行動時間定在九月七日上午九點，六名執行人會帶調令去他住所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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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漸的視線落在擋風玻璃外，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上，四九城九月初的天空是灰藍色的，像一塊被洗過太多次的舊緞子，顏色薄得透光。
」師姐，七一九工程……趙遠航是不是海軍那個大校？主持核潛艇總體設計的？」
」嗯，就是他。圖紙索引全部在他腦子裡和書房裡，人一旦被帶走，工程至少停滯一年半。」
言清漸把工裝褲膝蓋上那片幹了的水泥灰摳下來，指尖捻了捻，灰白色的粉末落在褲腿上。
」文件簽發人是誰？」
」李德純，軍委文革小組辦公室副主任。」
」李德純……我聽說過他」言清漸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過了一遍，像是在嘗一道菜的鹹淡，」雪凝情報信息里，他在他們內部會議上還放過狠話，說核潛艇那些人以為有技術就可以不講政治，總有一天會拿裡邊的人開刀，看看誰還敢搞'技術獨立王國'。」
記憶里好像有看到過這個情報，寧靜在話筒那端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你打算怎麼做？」
言清漸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九月初的晚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工地殘留的石灰味。」我先不回特事辦了，師姐你通知各組長，晚上八點，磐石地下工程東區會議室碰頭。」
」好。」寧靜掛了電話。
言清漸把話筒放回座機上，手指在機身上多擱了一秒，然後拍了拍馮瑤的肩膀，」掉頭，回玉泉山。」
馮瑤側頭瞅著他，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額前有幾縷碎發被吹動，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乾淨得像拆槍。
」主任，你褲子都髒了，上頭那兩塊水泥印子，等會兒開會還穿著？」
言清漸低頭看了眼，滿臉無奈，」來不及換了。」
馮瑤嘴角翹了下，怕自己男人難堪，沒有再繼續說，方向盤打到底，吉普車在空曠的工地道路上調了個頭，朝著玉泉山的方向駛去。
磐石地下工程東區會議室的燈光，比地面上的光線穩定得多。防爆燈管沿著天花板均勻排列，把整個房間照得沒有死角——白牆、灰地、長桌、一圈摺疊椅，像一個被切掉頂蓋的地下盒子。
寧靜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上，一身藏藍色的軍便裝，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線條。那雙眼睛在燈光底下顯得格外深，瞳色偏淺，像兌了水的琥珀，平時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層薄薄的冷意，但目光落在言清漸身上的時候，那層冷意會化開一線。
她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了——那是用了很多年的東西。
王雪凝坐在寧靜身旁，她的氣質比寧靜更冷一些，像十二月清晨窗玻璃上結的第一層霜，薄而透，離近了能看見冰晶的紋理。五官生得極精緻，眉眼之間的間距恰到好處，鼻樑挺直，嘴唇偏薄，不笑的時候整張臉像一幅工筆仕女圖，線條乾淨到幾乎不近人情。但她一開口，聲音是溫的。
」這是調令的複印件。」她把一張紙推到桌面中央，紙頁邊角被壓得平直，是她用鎮尺壓了一整晚的成果。
林靜舒靠在臨牆的椅子上，小腹處高高隆起，已經是待產期了。但她整個人往那裡一坐，1米75的身高撐開的氣場讓那把摺疊椅顯得格外侷促。她的臉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的漂亮，五官濃烈得像油畫——眉骨高，眼窩深，嘴唇飽滿，下頜線條利落。懷孕讓她多了幾分柔和的豐潤，但那份美依然是攻擊性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刀柄上鑲著寶石，明知道危險還是想伸手摸一摸。
她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姿態松著，但眼睛裡那根弦是繃著的。
沈嘉欣坐在長桌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支沒擰帽的鋼筆，筆尖懸在文件夾上方。她的樣貌身材是所有人里最出眾的——那種走到任何場合都會被第一眼注意到的好看。也是應該在醫院待產，卻堅持過來的，寬鬆的孕婦裝，領口繫著一條細絲巾，絲巾的尾端垂在鎖骨窩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臉是標準的鵝蛋臉，五官沒有一處不精緻，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鉤子。但此刻她盯著文件夾，鋼筆落下去的時候就是一行漂亮的行楷，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秦京茹已經打開了記錄本。她最年輕，今年也是二十七歲了，整個人像春天剛抽條的柳枝，鮮活而蓬勃。圓臉，大眼睛，鼻尖微微上翹，嘴唇飽滿得像沾了露水的櫻桃。和兩個姐姐林靜舒和沈嘉欣一樣，都是高高的肚子，明明應該在醫院待產了，可都是閒不住的主。她坐在言清漸斜對面，記錄的時候筆尖飛快，偶爾抬頭看一圈，眼睛裡閃著一種青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興奮。看到言清漸瞅她，她的耳朵尖」唰」一下紅了，低下頭假裝在記筆記，筆尖劃拉得比剛才更快。
鄭豐年和衛楚郝並排坐在對面。周國棟站在門口附近，背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馮瑤靠在門框另一邊——她換了一件黑夾克，拉鏈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裡面灰色的圓領衫。英姿颯爽這四個字像是專門為她造的，利落的短髮、挺拔的站姿、緊實的腰線，整個人像一柄保養得極好的軍刀，刃口閃著冷光。
言清漸把工裝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坐下來時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趙遠航大校，七一九工程總體設計組組長，掌握核潛艇總體參數和全部圖紙索引。軍委文革小組辦公室的李德純已經簽了調令，九月七日上午九點帶人去他住所抓人。」
會議室的空氣沉了一沉。
」一旦趙遠航被帶走，哪怕只關三個月，核潛艇工程至少倒退一年半。我們要做三件事——人不能有事，圖紙索引不能丟，讓李德純的人無處下手。」
衛楚郝最現實，需要對手的數據，」主任，李德純那邊有多少人？我們怎麼防？」
」調令寫的是六個人，直接去趙遠航住所。李德純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但他漏了一件事。」言清漸給了王雪凝一個眼神，讓她補充。
收到言清漸暗示，王雪凝睫毛微微垂下，聲音像在冰面上滑過的細瓷片，」情報組會繼續監控軍委文革小組的後續動向，他們在趙遠航住所斜對面安排了一個暗樁，表面身份是小賣部老闆，被李德純發展的眼線。」
秦京茹在記錄本上寫了關鍵字，眼睛亮晶晶的，」雪凝姐，這個暗樁的交接班時間有沒有摸清楚？」
王雪凝側頭瞧了眼她圓滾滾的肚子，嘴角極淺地牽了下——那是她難得的表情鬆動，」下午就已經摸清了，早晨六點到晚上八點，國營日用品的老闆是李德純的眼線，負責盯全天。但有一個細節——他中午會關店一小時回家吃飯，那條街中午沒什麼人，是監控空窗期。」
秦京茹」唰唰」記了下來。
林靜舒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大提琴低音區的共鳴，」趙遠航住所周邊的人員，我需要重新做一次安全審查。他家的保姆、鄰居、常去的菜攤，全部過一遍。三個月內跟他有過三次以上接觸的人，我都要名單。」
這妮子逞什麼強，言清漸瞥了她一眼，」你的身體能撐得住？」
林靜舒抬了抬眉毛，那個表情在她那張濃顏系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挑釁：」主任，我預產期還有一周呢，比三個月前你還讓我去爬四層樓天台時穩當多了，那會兒你也沒問過我撐不撐得住。」
言清漸被她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沒接話，不過已經打定主意，這次會議後，林靜舒她們三個，必須和現在躺在醫院待產的梁芸一樣，老老實實的待在病床上。
沒想到林靜舒在這節骨眼，還頂撞言清漸，沈嘉欣看形式不對，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才落下去，」我以特事辦綜合協調組名義，向海軍司令部發一份《關於七一九工程技術資料保密檢查的通知》，把圖紙索引納入特事辦臨時監管。如果李德純的人追到海軍司令部去問，海軍那邊會告訴他們——圖紙已經在特事辦備案了。」
她悄悄瞄了眼言清漸，眼尾那個微微上挑的弧度，在燈光下格外分明，」通知待會就起草，明天一早發出。」
知道她在打圓場，原本就不會和自家娘們計較的言清漸，點了點頭，」好，時間來得及。」
鄭豐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吸引眾人目光，」主任，趙遠航這個人，配合度高嗎？會不會需要我們做說服工作？」
」他是老資格的技術骨幹，心裡門清。只要讓他知道這是為了保工程，不會有二話。」言清漸的目光望向周國棟，」你們準備三組應急響應人員，一旦趙遠航那邊出現突發情況，隨時能出動。人員從勤務連里挑專業素質最強的，便裝，不帶軍牌。」
周國棟從門口站直了身體，點了點頭。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像一根旗杆，穩而直。
馮瑤靠在門框邊開口了，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主任，我今晚去跑一趟趙遠航住所附近的路線。出車走哪條路、備選路線幾條、沿途有沒有檢查站，我連夜摸清楚。」
她說話習慣性地微微仰著下巴，下頜線條利落得像刀裁。自從成為自己警衛員，馮瑤就沒主動離開過自己身邊，言清漸有些意外的瞧了她一眼，」馮瑤，你開我的車去。」
」你那輛吉普太扎眼了。」
」所以才讓你開，扎眼到所有人都記得住的車，反而不容易被查。」
馮瑤笑了——那種抿著嘴、嘴角卻壓不住的笑，在她那張英氣十足的臉上格外動人，」主任，你這腦子跟我們用的不是一套系統。」
言清漸望了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行動從現在開始，天亮之前，我要聽到趙遠航已經進入安全區域的消息。還有林靜舒、沈嘉欣、秦京茹三位同志不允許參加此次行動，我派車送你們回醫院，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