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小廚房不算大,今日卻難得擺開了一張圓桌。
兩個剛滿月的小傢伙沒有被送去偏殿,而是連搖床一道安置在靠窗避風的位置。
豆豆吃飽以後睡得安靜,朱有炤卻睜著眼四處亂看,偶爾哼上一聲,桌邊幾個大人便不約而同壓低聲音,唯恐滿月宴還沒開席,先把這位小祖宗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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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后嫌正殿裡規矩太多,一家人隔著座次說話都不自在,索性將滿月宴挪到了這裡。
灶膛里的火尚未熄盡,銅鍋邊緣還冒著白氣。
偶爾有宮人掀開鍋蓋查看火候,便有一股不同於往日御膳的油香味悄悄透了出來,勾得朱元璋從坐下起,眼睛便沒離開過灶台。
「妹子,你方才在殿裡說的稀罕菜,到底是什麼名堂?咱怎麼聞著……竟有一股子濃郁的肉香味?」
馬皇后慢悠悠地在銅盆里淨了手,接過宮女遞來的素帕擦了擦,斜睨了他一眼:「急什麼?方才是誰一路上嘴硬,說今日純粹是陪孫子孫女過滿月,吃什麼都無所謂?」
朱元璋理直氣壯地清了清嗓子,堂而皇之地為自己辯解道:「咱自己自然是無所謂的,糙米粗糠當年咱也吃得下。咱這不是替雄英問問麼?孩子正是長身子骨的時候,萬萬不能虧了嘴。」
正趴在暖廳門檻邊伸長脖子往灶台瞧的朱雄英,冷不防聽見皇爺爺點了自己的名,立刻轉過小腦袋,一本正經地拆台道:「皇爺爺,我沒問,是您方才在路上咽了三回口水。」
朱元璋:「……」
朱標端著茶,低頭淺飲一口,借著茶盞遮住了微微揚起的嘴角。
朱橚則十分熟練地把臉轉向窗外,假裝沒看見老朱被親孫子堵得說不出話。
這一幕落在常穆英和徐妙雲眼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抿著唇硬是沒敢笑出聲來。
好在張順端著第一道熱氣騰騰的大砂鍋快步走了進來,這才救了朱皇帝的大駕。
「陛下,娘娘,菜齊了,請用膳!」
隨著厚重的砂鍋蓋子掀開,一股前所未見的濃香瞬間在暖廳中炸開。
那香氣混雜著油脂的焦香,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潤甘甜,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朱元璋原本還想端著天子的架子訓大孫子兩句,可眼珠子一落進砂鍋里,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砂鍋之內,大塊大塊紅亮油潤的肉塊在濃稠的湯汁中咕嘟翻滾,肉皮微微捲曲,筋絡晶瑩剔透,燉得酥爛顫巍。
而在肉塊之間,還滾著一塊塊被醬汁浸染成黃褐色的不規則塊莖,沙沙糯糯,裹著一層濃得掛勺的油亮芡汁。
這色澤,這紋理……分明是牛肉!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瞬間一收。
大明立國之初便定下嚴苛律法:牛乃農耕之本,凡私宰耕牛者,輕則笞四十,重則杖責一百,充軍流放。
身為一國之君,朱元璋平日裡為了給天下萬民樹立躬行節儉的表率,一年到頭除了太廟大祀與社稷大典,御膳房連半兩牛肉都不許採買進宮。
想到這裡,朱元璋方才還被肉香勾得蠢蠢欲動的心思,頓時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神情一肅,當即把臉板了起來,義正辭嚴地咳嗽了一聲:「胡鬧!簡直是胡鬧!」
老朱挺直了腰杆,凜然正色地拍了拍桌案:「咱身為大明皇帝,吃穿用度都得給天下百姓做個樣子!這耕牛乃是天下農人的命根子,咱何曾動過這等口腹之慾?這要是傳揚了出去,叫滿朝文武如何看咱老朱?」
話雖說得擲地有聲,可朱元璋的喉結卻極為不爭氣地狠狠滾動了一下,那一雙虎目死死黏在砂鍋里那塊燉得肉汁滿溢的牛腩上,拔都拔不出來。
別人或許還會被老朱這番大義凜然唬住,朱橚卻險些當場翻個白眼。
他太了解自家親爹這副「既要當千古聖君,又要過舌尖嘴癮」的德行了。
若不是他打小就見識過父皇吃過不下十回各種「意外暴斃」的牛牲,此刻真要被這番聖人言論給感動哭了。
朱橚輕咳一聲,施施然放下茶盞,迎著朱元璋那道充滿渴望卻又強裝威嚴的目光,肅容道:「父皇息怒!兒臣可以拿吳王的爵位作保,這頭牛……絕對死得清清白白,合情合理,絕無半點違制之處!」
朱元璋眉頭一挑,斜眼看著他,帶著幾分狐疑地問道:「清白?怎麼個清白法?你且給咱細細道來!」
朱橚面不改色,滿嘴胡謅道:「回父皇,據應天府今日清晨送來的驗狀上所言,這頭耕牛……乃是因為年幼喪偶,思念亡妻,患上了極其嚴重的離魂鬱症。前兩日在城郊紫金山下放牧時,一時想不開,竟自己從半山腰失足滑了下去,一頭撞在老槐樹上,當場殉情身亡!」
這般荒唐的死法一出口,席間最先繃不住的便是常穆英。
「噗——咳咳咳!」
她剛抿進嘴裡的一口熱茶,當場全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徐妙雲連忙拿起帕子替常穆英拭去衣襟上的茶水,一邊無奈地側過頭,清眸含嗔,狠狠在朱橚腰間軟肉上擰了一記。
朱標眼皮跳了兩下,神情卻透著一種早已習以為常的麻木。
又是這套熟悉的說辭!
當年還在大本堂念書的時候,老五為了在宮外莊子裡吃上一口烤牛肉,那編出來的由頭簡直能湊成一本厚厚的《大明耕牛花樣尋死錄》。
什麼「失戀跳崖的牛」、「追逐蝴蝶失足溺亡的牛」、「看破紅塵絕食暴斃的牛」、「遭雷劈中卻恰好烤至七分熟的牛」……
合著全金陵城所有腦子想不開的牛,最終都精準無誤地撞進了他吳王府的後廚。
朱元璋聽得額角直跳,盯著朱橚看了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想不開撞死的?還殉情?你真當咱連這種鬼話都聽不出來?」
「千真萬確啊父皇!」
朱橚神情悲憫,嘆息連連道:「此牛死志甚堅,當地里正趕到時已然斷氣。依大明律,意外身亡之耕牛,經官府勘驗無誤後准予發賣食用。兒臣想著,若任由它暴屍荒野腐爛,豈不是平白辜負了它這一番悲壯的求死之心?是以特意命人買下,送進宮裡請母后烹製。」
朱橚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狗腿地抄起公筷,精準地挑了一大塊燉得顫巍巍幾乎掛不住筷子的肥嫩牛腩,穩穩噹噹地放進了朱元璋面前的青花瓷碗裡。
「父皇,您嘗嘗。這牛死得冤屈,怨氣太重,尋常凡夫俗子哪裡壓得住?唯有讓當今天子親自將它超度入腹,借真龍之氣化解,方能消解它這滿腔的執念啊!」
朱元璋低頭盯著碗裡那塊香氣直往天靈蓋沖的牛腩,又抬眼看了看朱橚那張寫滿了「至純至孝」的真誠俊臉。
老皇帝臉上的怒容僵持了足足三息。
最終,朱元璋極其自然地發出了一聲沉痛而慈悲的悠長嘆息。
「唉……蒼天有好生之德,既是自己想不開暴斃的,那也是命數使然。」
朱元璋面不改色地抄起象牙筷,神色肅然,言之鑿鑿道:「暴殄天物,亦是折福!身為大明天子,朕向來是不吃牛肉的——但若是這等死得想不開的……朕便勉為其難,替天下農人超度超度它吧!」
話音未落,那塊燉得幾乎入口即化的牛腩,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塞進了老朱的嘴裡。
「唔……!」
剛嚼了第一口,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爛!
太透了!
濃郁醇厚的醬香混著肉香在齒頰間轟然爆開,牛肉燉得酥軟綿爛,連筋膜都化成了軟糯的膠質,幾乎不用費力咀嚼便化作滿口豐腴的肉汁順喉而下。
但最讓朱元璋震驚的,卻不是牛肉本身。
而是那裹在肉塊周圍的濃稠湯汁,竟帶著一種從未嘗過的甘香。
「妙啊!」
朱元璋贊了一聲,手裡的筷子根本停不下來,轉頭就直奔砂鍋里那塊黃褐色的塊莖而去。
他原本以為這定是江南進貢的極品山藥或者大芋頭。
可一口咬下去,口感卻截然不同!
這塊莖燉得極為綿軟沙糯,外層裹滿了牛肉的咸鮮濃汁,一口咬開,內里細膩粉糯的質地在舌尖瞬間融化,泛出一股澱粉特有的溫潤甘甜。
它不像山藥那般滑膩易散,也不像芋頭那般乾粉噎口,反倒越嚼越綿,肉汁與本身的甘香融在一處,既有作為主糧的踏實飽腹感,又有作為珍饈百味交融的絕頂口感。
「香!太香了!」
朱元璋連吃了三大塊,燙得直吸溜涼氣,卻連舌頭都捨不得停下來。
「軟糯香甜,全是肉味!妹子,這到底是何物?吃著比這牛肉還要過癮!是交趾進貢的薯蕷,還是遼東的山珍?咱怎麼打了一輩子仗,從沒在民間見過這等好東西?」
馬皇后坐在旁邊抿嘴直笑,拿起湯勺替他盛了小半碗飄著油花的濃湯,溫聲道:「你慢些吃,滿桌都是你的,急什麼?再嘗嘗旁邊這兩道。」
朱元璋這才發現,桌上除了這道牛肉,竟然還有好幾道古怪的菜式。
居中的一盤,是用極細的細絲炒成,根根晶瑩剔透,泛著淡淡的微黃。
最扎眼的是裡頭點綴著一截截鮮紅的碎角,湊近些,便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醋香,混著辣味炒過後的辛香,聞著便十分開胃。
「這又是何物?」
朱元璋好奇地夾了一筷子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