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隅中。
秋陽透過雕花槅扇,在青磚地面上篩落一片斑駁的金芒。
吳王府後院難得從一大早便忙成了一片。
團香領著幾名侍女在內閣與外廳之間進進出出,妝匣、衣架、香囊、玉佩擺了滿案,連平日裡最不耐煩這些繁瑣規矩的徐妙雲,今日也老老實實坐在銅鏡前,任由身旁的嬤嬤與丫鬟替她梳妝更衣。
沒法子。
整整一個月。
從八月十五中秋夜生產那日起算,她在母親賈氏手底下過的日子,簡直比朱橚當年在大本堂被宋濂盯著讀書還要規矩上三分。
不能吹風,不能久坐,不能貪涼,更不能多看半刻鐘的帳冊。
每日吃什麼、喝什麼、睡幾個時辰,甚至連什麼時候可以在屋裡多走兩步,賈氏都有章有程地盯著,半點不容通融。
今日總算滿月。
用朱橚昨晚靠在枕邊悄悄說的那句話——這叫「刑滿釋放」。
「小姐,好了。」
團香替她將腰間最後一枚壓裙的白玉佩系穩,往後退了半步,打量著銅鏡前的人,一雙眼睛忍不住亮了起來。
今日入宮朝見帝後,徐妙雲換的是吳王妃燕居冠服。
髮髻高挽,冠上珠翠雖不顯過於奢靡張揚,卻層次分明,點翠金飾與渾圓東珠垂在鬢邊,將原本清麗端凝的眉眼襯托得愈發雍容華貴。
身上一襲大紅織金妝花襖服,外壓深青色繡翟鳥雲霞紋的緞面霞帔,衣襟與袖緣處皆用赤金細線掐了邊,端莊厚重之中,又透著幾分新婦才有的明艷神采。
更要緊的是,這一個月的藥膳調理下來,她生產時虧去的氣血早已盡數補了回來。
原本略顯清瘦的臉頰如今多了幾分柔潤的弧度,膚色白皙瑩潤,隱隱泛著一層健康紅潤的血色。
腰肢雖依舊纖秀,身段卻比做姑娘時多出一層圓融豐潤的韻致,那一身素日裡清冷得叫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才女孤氣,也在這一個月為人母的溫軟中,悄然融化成了叫人心生親近的如水柔情。
朱橚斜倚在珠簾旁的門框上,雙手抱胸,已經足足看了小半晌。
屋裡靜悄悄的,誰也沒敢打擾這位看痴了的王爺。
徐妙雲從銅鏡里瞧見他那副一動不動的模樣,唇角微微動了動,到底還是轉過身來,輕聲問道:「殿下站在那裡看什麼呢?」
「看仙女。」
朱橚回答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舌頭連個磕絆都沒打。
屋裡正收拾首飾的幾名侍女聞言,齊齊低下頭去,可那抿著的嘴角卻一個比一個翹得明顯。
徐妙雲聽得耳根微熱,斜了他一眼,道:「殿下今日起得倒早,連這張嘴都醒得比人快。」
「人醒得早不早不打緊,眼睛總得先醒。」
朱橚半點沒有被擠兌的尷尬,反倒直起身子,施施然走了過來。
他極其自然地伸手攬住了徐妙雲的纖腰,順勢在那白嫩如玉的臉頰上極輕地捏了一把,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讚嘆道:「王妃今日這副模樣擺在面前,我若看了半天還只會點頭說一句『不錯』,回頭怕是連今晚睡在何處,都得重新同王妃商量了。」
「殿下……」徐妙雲嗔怪地拍開他作怪的手。
朱橚卻順勢握住了她的指尖,眼神落在她眉宇之間,認真端詳著:
「從前你身上那股子清冷勁重,往書案後一坐,滿身的書卷氣,旁人連同你說句話都得在心裡過上三遍。如今倒好,那股子貴氣一點沒少,偏偏眉眼間又添了七分溫軟。」
「若是單誇你漂亮,反倒把你誇淺了。」
「我看你如今這副模樣,倒像是九天上的仙女當真落了凡塵。只是旁人話本里的仙女下凡,總惦記著哪日重返天宮,你倒好,在咱們人間養得愈發溫潤貴氣,連眉眼都染上了煙火氣。偏偏還是我老朱家的媳婦,叫旁人多看兩眼,我都覺得自己虧大了。」
「噗嗤——」
團香終於沒憋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屋裡的幾名小侍女更是識趣地退後了兩步,紛紛抿著嘴低頭偷樂。
徐妙雲被他這番毫無顧忌的孟浪話說得兩腮緋紅,原本端莊的王妃架子險些沒能端住。
她抬手在朱橚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清眸含嗔地瞪著他道:「殿下若再這般沒正經地貧嘴,誤了入宮的時辰,父皇手裡的藤條可就真要落凡塵了。」
朱橚臉上的深情瞬間收了三分,乾咳一聲:「這倒也是,老頭子那脾氣,咱們可招惹不起。」
他說著,轉頭看向了裡間的軟榻。
乳娘周氏正小心翼翼地抱著小世子朱有炤。
今日小傢伙被收拾得格外喜慶,身上穿著一套大紅緞面的百家衣,小腦袋上端端正正扣著一頂錦緞縫製的虎頭帽,兩隻毛茸茸的虎耳高高支棱著,將那張白白胖胖的小肉臉襯托得像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一個月過去,小世子早已褪去了剛出生時的紅褶,皮膚白嫩細膩。
此刻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腦袋轉來轉去,小嘴時不時還吧唧兩下,吐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小口水泡泡。
朱橚走上前去,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肉下巴,滿臉嚴肅地交代道:
「臭小子,今日頭一回正經進宮面聖,給你爹爭點氣。」
「你要是敢在乾清宮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尿撒在你皇爺爺的龍袍上——」
他摸了摸下巴,認真思索了片刻。
「你爹我就真敬你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襁褓里的小有炤哪裡聽得懂這些混帳話,只當親爹在逗他頑,咧開沒長牙的小嘴「咯咯」笑了兩聲,又吐出一串小水泡。
徐妙雲在一旁聽得直揉額角。
這當爹的,滿嘴就沒一句能聽的正經話。
朱橚笑著替兒子正了正虎頭帽,隨即轉過身,目光落向了乳娘方氏懷裡的另一個襁褓。
方氏懷裡抱著的,正是小郡主朱憲英,小名豆豆。
比起哥哥的大紅虎頭帽,小姑娘今日戴的是一頂雪白的兔兒毛絨小帽。
兩隻軟乎乎的兔耳朵垂在頰側,襯著那張粉雕玉琢的精緻小臉,活脫脫像是一團香甜軟糯的糯米糍。
經過整整一個月的悉心調養,當初因虧虛而略顯體弱的模樣已蕩然無存,頰邊長出了軟乎乎的奶膘,呼吸平穩綿長,此刻正乖巧地閉著眼睛假寐,偶爾長長的睫毛顫動一下,便足以讓朱橚的心化成一灘春水。
朱橚伸出雙手,方才捏兒子下巴時還隨意得很,這會兒到了女兒跟前,十根手指卻都不自覺地收斂了力道。
小豆豆落進父親熟悉的臂彎里,小鼻子輕輕抽動了兩下,聞到了熟悉的氣息,便安心地往他懷裡蹭了蹭,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朱橚的一截衣帶。
朱橚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神情忽然變得格外凝重,壓低聲音對著女兒的耳朵密謀道:「乖豆豆,今日咱們進宮,是去辦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徐妙雲一聽他這神神秘秘的調子,心頭便是一跳,暗道不好。
果然。
下一刻便聽見朱橚一本正經地傳授機宜:
「待會兒見了他老人家,你可千萬記住了,別光顧著傻樂。」
「咱們頭一樁差事,就是先去抄了他的私房庫。」
「俗氣的金銀錠子咱們不要,什麼內庫珍藏的前朝古玉、東海明珠、貢品寶石,能劃拉多少便劃拉多少。他要是敢拿幾百兩碎銀子糊弄你,爹回頭便抱著你天天去坤寧宮嚎啕大哭,讓你皇祖母替咱們父女主持公道!」
徐妙雲站在一旁,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
「殿下。」
「嗯?」
「兩個孩子才剛滿月,你教有炤去尿龍袍也就罷了,還教豆豆去打劫她皇祖父?」
朱橚低頭蹭了蹭女兒軟乎乎的臉頰,理直氣壯地挑眉道:
「性質完全不一樣!」
「這分明是當孫女的給皇祖父一個展現長輩慈愛的絕佳機會,順手成全他老人家的慈幼之心罷了。」
「這怎麼能叫打劫呢?王妃莫要混淆視聽!」
……
金秋九月的金陵,天高雲淡,陽光灑在紫禁城的重檐琉璃瓦上,泛著耀目的金芒。
不多時,兩輛裝飾素雅卻極寬敞平穩的四馬大車,在一隊精悍王府護衛的簇擁下,緩緩停在了坤寧宮門前。
馬車方才停穩,甚至連車凳都還未來得及擺好。
殿前朱紅長廊的另一頭,一道清脆響亮如出膛小炮彈般的聲音便先飛了出來:「五叔!五嬸嬸!」
伴隨著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一身寶藍織錦小袍的朱雄英風風火火地沖了出來。
今日恰逢大本堂半月一次的休沐。
老夫子宋濂平日裡在講堂上講得鬍子亂顫,也沒能把這位當朝皇長孫骨子裡那股活泛勁給拘住半分。
一聽說五叔和五嬸今日帶弟弟妹妹進宮,朱雄英天不亮就從東宮爬了起來,在坤寧宮前前後後轉了不下十圈。
朱橚剛跨下馬車,袍角還沒來得及理順,朱雄英已經像只小樹袋熊一般撲到了他的跟前。
不過這一回,小傢伙連日常的寒暄都顧不上了。
因為後頭的車簾一掀,兩位乳娘已經小心翼翼地抱著大紅和雪白的襁褓走下了馬車。
朱雄英兩眼放光,立刻原地蹦躂了兩下,顛顛地湊到了周氏跟前。
他先瞧見了那頂威風凜凜的虎頭帽。
「這個是弟弟!」
朱雄英屏住呼吸,踮起腳尖,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極其小心地碰了碰朱有炤那胖乎乎的臉頰。
小有炤正睜著大眼睛四處張望,冷不防瞧見一張放大的小臉湊過來,倒也不認生,咧開嘴衝著大堂哥吐了一個口水泡泡。
朱雄英頓時樂得眉開眼笑:「五叔,弟弟膽子真大!我湊得這麼近,他都不哭,還衝我吐泡泡呢!」
夸完了弟弟,他又一刻不停地小跑到了方氏身邊。
小豆豆此刻剛剛被殿外的動靜喚醒,正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乾乾淨淨地望向他。
朱雄英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半晌才扭過頭,朝朱橚煞有介事地招了招手,低聲道:「五叔,我覺得還是豆豆長得更好看!眼睛比弟弟大,臉蛋比弟弟白,像白玉雕出來的小娃娃!」
朱橚一聽這話,頓時心花怒放,伸手重重在朱雄英肩頭拍了一下,讚許道:「好小子!眼光隨你五叔,咱爺倆果然英雄所見略同!」
話音未落。
一道清清冷冷的目光,便悄無聲息地從旁邊飄了過來。
徐妙雲微微側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夫君。
只一眼。
朱橚渾身汗毛倒豎,話鋒在舌尖上完成了一個近乎奇蹟的平滑大轉彎。
「……當然!有炤也是一等一的英武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