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府的這頓家常飯,劉大虎吃得比在海上任何一頓都踏實。
最後一碗熱湯下肚,他整個人都像活了過來,連被海風吹得發緊的眉眼都舒展開了幾分。
飯後又閒敘了片刻,劉大虎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
朱橚還要回內院照看兒女,自然沒有親自相送,便讓桂彥良代他送上一程。
桂彥良一路陪著劉大虎出了內院,直往前院而去。
臨到府門前,他還壓低聲音叮囑道:「懷明兄,這幾日金陵城裡那些鬧鬼的傳言,你不必放在心上。殿下嘴上雖沒多說,王府這邊已經讓人去查了。」
劉大虎腳步一頓。
「殿下已經查了?」
「你以為呢?」桂彥良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你人在海上時,殿下都能替你惦記著。如今人都回到眼皮子底下了,哪有任由旁人把髒水往你身上潑的道理。」
他說著拍了拍劉大虎的手臂。
「你如今什麼都別想,回去先好好睡一覺。外頭那些話傳得越邪乎,越說明有人巴不得你先亂了陣腳,你若真被幾句鬼話嚇得惶惶不安,才是遂了幕後之人的心意。」
劉大虎聽得心頭微暖,正要點頭。
話音剛落,王府東側那扇供日常出入的角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原本等著遞帖子的十幾撥人,幾乎同時把目光投了過來。
他們今日沒能進府,卻都知道劉大虎是被桂長史親自迎進去的。
可這份艷羨才剛冒頭。
街對面那輛停了許久的不起眼馬車旁,忽然站起一人。
青布短打。
腰懸金牌。
身後十餘名內衛無聲散開。
劉大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桂彥良也愣住了。
「二虎?」
劉二虎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兄長,隨後朝桂彥良拱了拱手。
「桂長史。」
這聲招呼很客氣。
客氣得桂彥良心裡反而咯噔一下。
劉大虎倒是先開了口:「你小子方才不是還在碼頭?怎麼又追到這裡來了?莫不是也聞著吳王府的飯香,想來蹭一頓?」
劉二虎嘴角抽了抽。
換作平日,他少不得回一句。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大哥,奉陛下旨意,小明王舊案尚有疑處。你歸京之後,在案情查明以前,不宜隨意走動。」
劉大虎臉上的笑徹底淡了。
「什麼意思?」
「不是下獄,也不是拿人。」
劉二虎說得很慢,像是生怕哪一個字重了。
「陛下只讓內衛暫時護著你,另擇清靜住處,衣食照舊,也不戴枷鎖。案子查清之前,你不能離開,也不能私下見不相干的人。」
劉大虎盯著他看了半晌,冷哼一聲道:「說得怪好聽,這不還是軟禁麼?」
劉二虎沒有反駁。
兄弟二人隔著不過兩步。
一個剛剛萬里歸航,受太子親迎。
一個奉的是天子密旨。
誰也沒有再開口。
倒是吳王府門前那些原本等著拜見的人,一個個連呼吸都放輕了。
瘋了吧?
在大明,還有人敢堵在吳王府門口,把剛從吳王府里出來的人帶走?
更何況,桂長史還站在旁邊呢!
幾名官員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敢出聲,只覺得今日這趟帖子哪怕沒遞進去,也值了。
桂彥良終於回過神。
他先看劉二虎,又看劉大虎,臉上的神情那叫一個精彩。
「劉統領,你們內衛……為何非得在吳王府門前辦差?」
劉二虎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這問題,他其實也想問。
原本在龍江港,內衛便準備等郊迎結束就把人請走,可太子偏偏讓劉大虎先來吳王府吃飯,還特意囑咐——旨意既沒寫在哪裡拿人,那便等他吃飽再辦。
如今想來,劉二虎哪裡還不明白。
太子殿下這是生怕事情鬧得不夠大。
劉二虎輕輕吐了口氣,終於側開半步:「大哥,旨意在身,我只能先委屈你了,請吧。」
劉大虎沒有為難他。
只在臨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吳王府的門匾,又朝滿臉凌亂的桂彥良笑了笑。
「德偁兄,勞你回去告訴殿下一聲,這頓飯吃得不錯,下回我回來,再讓膳房多燉一盤肘子。」
桂彥良:「……」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肘子?
可不知為何,他看著這兄弟二人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心裡那點不安反倒少了幾分。
至少不是下獄。
只是桂彥良轉頭看了一眼門外那些已經驚得眼睛發亮的訪客,心裡又是一沉。
今日這事,怕是很快便要傳遍金陵。
……
消息傳進內院時,朱橚正趴在搖床旁邊拿小木龜逗女兒。
聽完牛小滿稟報,他足足愣了三息。
「你說什麼?」
「劉二虎在咱們王府門口,把大虎叔帶走了?」
牛小滿連忙道:「殿下,也不能說是抓。沒上枷,也沒進詔獄,只是奉旨看管,在小明王案查清之前不得自由走動。」
「這不還是抓?」
朱橚霍然起身。
搖床里的豆豆被動靜驚得小嘴一癟。
他臉色一變,趕緊先把聲音壓了下去,輕輕搖了兩下木床。
「豆豆乖,爹不是凶你。」
等小姑娘重新安靜,他才黑著臉轉過身。
「華克勤那個老禿驢,膽子長到佛祖腦門上去了是吧?」
「拿鬼話嚇父皇也就罷了,如今還真敢把手伸到我吳王府的人身上!」
牛小滿不敢接。
徐妙雲卻坐在軟榻上,低頭將手裡的書翻過一頁。
「殿下先別急著罵,人既然只是被看管,便說明事情還遠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橚轉頭看她。
徐妙雲將書合上,神色比他平靜得多。
「父皇若真信了舊孽索命那套說辭,以父皇的脾氣,今日來的就不會是劉二虎,更不會是軟禁。」
「詔獄、刑部,甚至當場拿下問罪,都比現在乾脆。」
她頓了頓。
「可父皇偏偏讓劉二虎來查。」
朱橚眼底的怒意終於微微一滯。
劉二虎是誰?
劉大虎的親弟弟。
真要定罪,哪有讓親弟弟查親哥哥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
「父皇不信。」
徐妙雲緩緩道:「至少,他沒有全信,他是在借這樁舊案釣幕後的人。」
朱橚慢慢坐回椅中,冷靜下來後也咂摸出了味道。
「有道理,老頭子要真想弄死大虎叔,犯不著繞這麼大一個圈。」
說到這裡,他忽然抬頭。
「小滿,劉二虎為什麼偏偏要在王府門口動手?」
牛小滿怔了一下。
「這個……屬下還真沒查明白。」
「內衛原本準備在船隊一下龍江港時便把人帶走,只是後來太子殿下單獨見過劉二虎,說了幾句話,安排就改了。」
「先讓大虎叔進王府吃飯,等人出來以後,才奉旨帶走。」
屋裡安靜了一瞬。
朱橚眼睛眯了起來。
徐妙雲卻先輕輕「哦」了一聲。
那聲音里,竟帶著幾分恍然。
「原來如此。」
朱橚立刻看向她:「妙雲,你想到什麼了?」
徐妙雲唇角微微彎起。
「太子殿下這是在替殿下掀桌子呢。」
「第一,殿下這些日子借著母后的懿旨,在府裡帶孩子、陪月子,朝堂上的事是一點都不肯沾,尋常消息遞進來,殿下最多讓牛小滿查一查,轉頭便又抱孩子去了。」
「可如今劉大虎剛從吳王府吃完飯,便在王府門口被內衛帶走。」
她抬眸望向朱橚。
「這件事打的是誰的臉?」
自然是吳王府的。
徐妙雲眼底笑意更深。
「太子殿下知道,只有把火燒到吳王府門前,殿下才不可能繼續裝作沒看見。」
朱橚沉默片刻。
「大哥這個黑芝麻餡的湯糰子,心眼是真多!!」
徐妙雲被這個比喻逗得唇角微彎,卻沒有順著他編排太子,只輕輕搖了搖頭,正色道:「至於第二層……」
「太子殿下,怕是對華克勤動了殺心。」
朱橚神色一肅,顯然沒料到她會下這麼重的判斷:「怎麼說?」
徐妙雲繼續說道:「華克勤真正犯忌的,不是弄佛,不是替父皇講歪經,甚至也不是想借僧錄司擴張權勢。」
「而是他竟然敢拿父皇當了棋子。」
「此人把帝王的性情、軟肋都算作棋盤上的一環,再借皇權逼吳王府低頭。於公是亂政,於私是犯上,太子殿下若還容他繼續興風作浪,那才不像太子殿下了。」
聽到這裡,朱橚眼中的冷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大哥為什麼非要把事情鬧到吳王府門前。
東宮若是親自動手,這老禿驢的第一反應肯定是給自己找退路,此人若是當了縮頭烏龜,今後怕是很難再找到剷除他的機會。
因此,朱標索性讓吳王府來當這個馬前卒,替吳王府把態度清清楚楚的擺在了全金陵的面前。
現在滿城都知道。
劉大虎前腳從吳王府出來,後腳就被內衛帶走。
這件事,已經沒有悄悄轉圜的餘地了。
朱橚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感慨道:「我以前總覺得大哥心軟,如今看來,他只是願意給人留體面。真有人把主意打到父皇和自家兄弟身上,這份體面,也就到頭了。」
徐妙雲微微頷首道:「不過哪怕是太子起了殺心,華克勤似乎還有另外一條退路可以選。」
朱橚靠回椅背,眸光閃動片刻,才慢悠悠的說道:「沒錯,若我是華克勤,現在反倒不會急著害大虎叔。」
「在沒弄清吳王府到底是敵是友以前,我一定先想辦法把吳王府變成朋友。」
「佛理嘛。」
他嗤笑一聲。
「既然能把一個人說死,自然也能把一個人說活。」
「我若這時候去找華克勤,給他個台階,說吳王府無意與佛門為敵。那位大法師明日就能進宮告訴父皇,冤魂已散,因果可解,大虎叔不但沒罪,沒準還能積一份功德。」
徐妙雲輕輕點頭。
顯然,她也是這麼想的。
朱橚側過臉。
「所以,求和亦或是應戰,王妃覺得吳王府該怎麼選?」
徐妙雲沒有回答。
她眸光一亮,索性起身走到書案旁,親手將案上的宣紙鋪開。
「團香,去取殿下最常用的那方松煙墨來。」
朱橚一愣:「你這是準備做什麼?」
徐妙雲已經挽起袖口,語氣里竟隱隱透著幾分雀躍。
「自然是磨墨。」
徐妙雲答得理所當然。
片刻後,紙張鎮好了。
硯台擺上了。
她甚至親手挽起袖口,興致勃勃往硯中添了幾滴清水。
朱橚幽幽地看了她半晌。
「妙雲,你是不是……很高興?」
「妾身有這麼明顯嗎?」徐妙雲下意識斂了斂唇角。
朱橚幽幽看著她:「你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
她輕咳一聲,努力把神情端正回來。
可才磨了兩圈,那點躍躍欲試便又從眉梢眼角漏了出來。
自懷孕以後,她已經太久沒有認真碰過這些局勢爭鬥。
整日在府里養胎、生產、坐月子,所見最大的「爭鬥」,不過是朱橚同兩個奶娘爭誰更會哄孩子。
如今驟然有人把一盤棋擺到眼前。
而且對手還主動把刀遞到了吳王府門前。
徐妙雲只覺得——久違了。
她將磨好的墨輕輕推到朱橚面前,笑得格外溫柔:「殿下,墨已經磨好了,請落筆吧。」
朱橚看著眼前這個紅袖添香的女軍師,他心中最後那點猶疑也隨之散去。
吳王府該怎麼選?
得。
不用問了。
自家王妃這副模樣,已經相當於替華克勤把死刑宣判完了。
朱橚提起筆。
「既然他們喜歡拿鬼神嚇人,那本王便陪他們玩一次大的。」
「論裝神弄鬼,他們不過是業餘。」
「而本王,才是專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