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深,西跨院的燈反而越亮。
產房第二道門前,漏刻里的水一滴滴往下落,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可落在朱橚耳中,卻像每一下都敲在心口。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王月憫、謝容錦和馮瑾芸一道來了。
三人顯然都是得到消息後匆匆趕來的。
王月憫走在最前頭,遠遠看見朱橚,只朝他輕輕點了點頭,轉而徑直走到了馬皇后的身邊。
「母后,妙雲如今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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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都順當,胎心穩,產程也在往前走。」馬皇后寬慰道,「只是頭一胎大多慢些,才剛真正發動不久,今夜怕還有得熬。」
王月憫聽見「都順當」三個字,眉間一直壓著的那點緊色總算鬆了些。
她輕輕點頭,卻沒有再說什麼,目光很快越過眾人,落到了那扇緊閉的門上。
恰在這時,門後隱約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喘息。
聲音很輕,若不是院中此刻安靜,幾乎便要被錯過去。
王月憫的神色卻微微一頓。
她側耳聽了片刻,忽然輕聲問道:「妙雲從進去以後,一直都這樣麼?」
馬皇后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產房:「陣痛重的時候會出些聲,只是這孩子性子要強,不肯喊罷了。方才穩婆還出來說,她疼得臉都白了,嘴上卻只問孩子好不好,旁的一句也沒提。」
王月憫聽完,眼中的擔憂反倒更深了些。
「我就知道。」
她低低說了一句。
馬皇后轉頭看她:「怎麼了?」
王月憫望著那扇門,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母后別看妙雲平日裡什麼都撐得住,其實她最怕疼。」
馬皇后微微一怔。
王月憫唇邊勉強彎了一下,才無奈的繼續說道:「她那個人,越疼越不肯叫人知道。磕著碰著了,旁人問一句,她總說無妨。有一回在我府里削果子,刀刃劃破了手指,血都滲出來了,她當著我的面還若無其事,只拿帕子一裹,說不過一道小口子。」
「後來我無意間撞見她躲在淨房裡清理傷口,拿帕子沾著水才擦了一下,眼淚便一下子掉了下來,還委屈巴巴地捧著那根手指吹了好半天,和平日裡那副什麼都不在意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朱橚原本一直盯著產房,聽見最後這一句,肩背明顯僵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正因為知道,所以門後每傳出一聲壓低的喘息,他腦子裡都能把那一點疼,想得比實際更重。
王月憫說完那樁舊事,用餘光瞥了朱橚一眼,見他坐在那裡肩背繃得筆直,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產房,顯然方才那番話全聽進了心裡。
她輕嘆一聲,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五弟,我和三弟妹、四弟妹都來了。今夜咱們幾個妯娌都守著她,妙雲不是一個人,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朱橚點了點頭,過了片刻才出聲道:「我知道她不是一個人。身邊有沈知岐,有穩婆,有女醫,誰取藥、誰看胎心、誰備血,我全安排過。可我就是覺得……」
他頓住了。
王月憫側過臉,只靜靜看著他。
朱橚望著那扇門,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她疼的時候,身邊不該全是旁人。」
王月憫神情輕輕一頓。
門外所有人都知道,吳王殿下把能準備的全準備了,連最壞的情形都推演過數遍。
可說到底,那些都是為了「若出了事,該怎麼辦」。
他真正過不去的,只是一件更簡單的事。
徐妙雲正在受疼。
而他只能坐在門外聽著。
恰在此時,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比方才更急促的動靜,幾名女子壓著聲音說了什麼,緊接著便是一串迅速的腳步。
朱橚猛地站起,手掌下意識按住椅背。
內門很快開了一條縫。
沈知岐出來道:「殿下放心,王妃只是這一輪陣痛來得重了些,胎心仍穩,開指也在繼續,沒有異常出血,眼下仍屬正常產程。」
朱橚明顯鬆了一口氣,卻立刻追問:「她人怎麼樣?神志可清楚?有沒有頭暈噁心?方才這一陣是不是疼得特別厲害?」
沈知岐頓了頓:「王妃清醒得很,還嫌我們扶她時人太多,說自己又不是瓷做的,讓大家該忙什麼便忙什麼,不必圍著她轉。」
這確實像妙雲會說的話。
朱橚聽完卻半點沒覺得輕鬆,反而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月憫終於忍不住問:「五弟,你既擔心得坐都坐不穩,為什麼不進去陪她?」
周圍幾個人都朝她看了過來。
謝容錦是過來人,輕聲解釋道:「月憫,你是不知道咱們中原的規矩,婦人生產講究避諱,男子一般不進產房。濟熺出生那夜,晉王殿下也是守在門外,急得把院中石階來回踩了不知多少遍,穩婆都說他再轉下去,孩子還沒生,他先要把自己轉暈。」
王月憫聽得一怔:「就因為這個?」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額吉同我說過,當年生我三哥的時候,阿布就在帳子裡守著。穩婆叫他出去,他不走,說孩子是兩個人的,憑什麼疼只叫一個人受著。後來額吉疼得狠,抓著他胳膊咬了一口,牙印留了好些日子,他還逢人便說,那是自己陪媳婦打過的一場仗。」
說到這裡,她嘴角輕輕彎起。
「草原地廣人稀,真到了臨盆的時候,未必等得到穩婆,有時便是丈夫來替妻子接生。我們蒙古人沒那麼多忌諱,真要說不吉利,妻子在裡面疼,丈夫在門外干坐著,連聲都不敢應,那才叫晦氣。」
朱橚怔怔看著她。
這一刻,他腦中最先冒出來的,不是「規矩能不能破」。
而是幾日前徐妙雲說過的那句話。
——有殿下在,我便不怕了。
那時他答應得何等痛快,說自己當然會守著。
可所謂守著,難道只能隔著兩道門?
朱橚忽然有些想笑自己。
枉他還是個穿越者,沒叫古人困住,倒差點被幾句舊規矩捆住手腳。
前世所知的陪產知識也隨之翻了上來。
最信任的人守在身邊,至少能減輕產婦的恐懼與焦慮,幫助呼吸配合,減少無謂的體力消耗。
別的不敢說,單是徐妙雲看見他能安心一些,就已經足夠。
朱橚轉身便道:「沈知岐,準備消殺衣物。」
沈知岐一怔:「殿下要做什麼?」
「進去陪她。」
四個字落下,院中瞬間安靜。
朱元璋眉頭一擰,剛張嘴:「老五,這產房的規——」
話才起頭,馬皇后已經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朱元璋剩下半句硬生生停在嗓子眼,只得摸了摸鼻子。
馬皇后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當年鞋都穿反了,如今少在這裡裝規矩。
另一邊,負責記錄今夜諸事的起居注官也明顯坐不住了。
他早年是言官出身,見著「親王擅破禮制」這等事,職業本能剛要起來,朱標便溫溫和和開口。
「勞煩注官一件事。今夜父皇臨幸吳王府,又逢吳王妃臨蓐,前後諸事繁雜,注官不如先去前院,把父皇何時到、哪些人隨駕、王府如何接駕一併核准,免得日後查錄時辰有誤。」
起居注官張了張嘴。
理由挑不出半點毛病。
「臣……遵命。」
他只得抱著冊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朱橚已經顧不上這些。
洗手,剪甲,換淨衣,戴口罩,頭髮盡數包住,連鞋底都重新處理。
整套流程做完,他站到門前,只深吸了一口氣。
「開門。」
……
產房內比門外更亮。
朱橚剛一進去,幾名穩婆明顯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識便要開口勸阻,沈知岐卻先抬了抬手。
「都忙自己的,殿下進來前已經按章程消殺過了,至於旁的規矩……」
她腦中莫名閃過前些日子那一匣又一匣發下去的金豆子,語氣頓時更平靜了。
「什麼規矩,也別和吳王殿下的金豆子過不去。」
幾名穩婆神色一僵,齊齊低頭。
很有道理。
徐妙雲正半靠在榻上調息,額角沁著細汗。
方才那陣疼痛剛退,她睜開眼時,正好看見朱橚從人群後走過來。
整個人都怔住了。
「殿下?」
朱橚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汗濕的手指:「我來陪你。」
徐妙雲顯然沒反應過來:「你……不是不能進麼?」
「二嫂跟我說,蒙古人沒這規矩。」
徐妙雲眼睛頓時亮了一點:「額格其也來了?」
朱橚沉默一息。
不愧是她。
疼成這樣,聽見結義金蘭來了,第一反應還真就拐過去了。
「來了,三嫂、四嫂也都來了,母后、大嫂也都在門外守著。」
徐妙雲神情忽然一僵:「三嫂四嫂也來了?」
「嗯。」
「那她們……離這邊近不近?」
朱橚終於反應過來她在擔心什麼。
徐妙雲臉頰微微泛起一層薄紅,神情間也透出幾分難得的羞赧,她捻著被角小聲道:「妾身方才疼得厲害,若叫她們聽見了,豈不是很丟人?」
朱橚:「……」
這都什麼時候了。
他家王妃還惦記著在妯娌面前的體面。
可媳婦既然覺得重要,那就是大事。
朱橚當即轉頭吩咐道:「團香,去告訴門外的人,都往遠些站,產婦也是有隱私的,誰都不許貼著門聽。」
團香嘴角明顯抽了一下:「殿下,門外有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魏國公……」
「那也站遠些。」
團香徹底服了。
敢在自家產房門口,一口氣給皇帝、太子和大將軍下命令的人,天底下大約真就這麼一個。
她出去傳話後,門外很快陷入詭異的安靜。
朱元璋先黑了臉,徐達緊跟著黑了臉。
朱標卻很有涵養地往後退了兩步,順手還帶了帶自家親爹:「父皇,五弟說得也有道理。」
「你少替那混小子圓話。」
朱元璋嘴上不滿,到底還是被太子帶著往後退了幾步。
徐達見皇帝都退了,自然也不好繼續杵在門前,只能黑著臉跟上。
連戴思恭等幾名男醫都十分識趣,各自收拾東西往外挪了挪。
一群男人走出去十來步,朱元璋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回頭一看。
馬皇后還穩穩坐在原處。
常穆英沒動。
王月憫、謝容錦、馮瑾芸三個妯娌也一個沒走,甚至已經重新圍到一處低聲說起了話。
朱元璋腳步頓時停住:「妹子,你們怎麼不退?」
馬皇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妙雲怕的是讓你們這些大男人聽見,我們幾個婦道人家退什麼?」
朱元璋:「……」
徐達:「……」
大黃仍老老實實的蹲在不遠處,見一群人忽然都朝自己這邊退過來,茫然地歪了歪腦袋。
怎麼回事?
人類終於想通了,要和它一起守規矩了?
……
產房中,新的陣痛很快又壓了下來。
徐妙雲的手指一下收緊。
朱橚立刻把胳膊遞過去:「疼便抓我,咬也成,二嫂說她額吉當年便咬過丈夫,咱們也照草原上的規矩來。」
徐妙雲疼得眉心緊蹙,聽見這話,唇邊還是浮出一點笑意:「殿下少說話……留著胳膊便好。」
「成,我閉嘴。」
這一次,朱橚真沒再貧。
他只坐在旁邊,讓她握著自己的手,一遍遍提醒她慢些呼吸,疼得最重時便低聲告訴她:「我在。」
一陣過去,徐妙雲慢慢鬆開手。
她的指尖已經在朱橚手背上留下幾道紅痕。
朱橚半點沒動,只替她把鬢邊被汗濡濕的碎發撥開。
徐妙雲緩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他。
「殿下。」
「嗯?」
她看著他,眼中沒有平日那些故作從容的遮掩,也沒有半點迂迴。
「我很高興。」
朱橚怔住。
「方才那陣疼得厲害的時候,我還在想,若殿下能在身邊就好了,沒想到才這麼想著,一睜眼,你便真的來了。」
她輕輕彎了彎唇。
「可現在你在這裡,所以,我很高興。」
朱橚看著她,眼底那點緊繃終於一點點散開,半晌才低聲道:「以後什麼破規矩,敢攔我陪你,我就先把規矩拆了。」
徐妙雲沒力氣再笑,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門外,那塊朱橚親手寫下的木牌仍立在燈火里。
皇帝還守在不遠處。
魏國公也守在不遠處。
大黃則依舊規規矩矩地蹲回木牌底下。
可這一夜,產房中只剩下一件最簡單的事。
一個人在受疼。
另一個人,陪她一起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