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坦誠相見,龍門真相
魚吞舟壓下心底雜念,不遠不近地跟在白裙身影后方。
前方,安如玉步履悠然,裙擺掃過砂石,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始終沒有回頭,好似全然不曾察覺身後尾隨的人影,徑直朝著前方走去。
「這妖女到底在找什麼?」魚吞舟心中嘀咕。
他跟了約莫半個時辰,安如玉已經換了三個方向,每次都是在某處駐足片刻,蹲下身查看地面的痕跡,然後起身繼續走。
這傢伙是在尋找秘境門戶,還是在追蹤什麼?
混天忍不住嘀咕道:「這女娃罕見沒來招惹道友,道友你怎麼還自己跟上了?」
「嗬,這妖女心思詭譎,入龍門前還要特意來找我一趟,現在事出反常,我料定她在此地必有所圖謀。」
魚吞舟目光緊緊鎖著前方身影,語氣篤定,
「聞香教背後站著不止一位老母,論背後的仙神存在,怕是比皇室、蕭家、澹臺家還要恐怖,依我看,她和姬昭玄一樣,皆是帶著明確目的入的龍門。」
在他看來,似普賢、文殊這等級別的佛門大菩薩,也就是地位比不上五帝,實力就不好說了,本身就是佛祖下面第一檔。
五帝再強,也不可能與佛祖三清比肩。
「也不知道聞香教背後出手的是哪位,又在謀取何物……」
魚吞舟深知,相較姬昭玄等人,安妖女這邊才是他最有可能得到情報的地方。
畢竟這妖女入龍門前還來尋他,特意點名蕭家、澹臺家的底細,顯然是想尋他聯手。
魚吞舟心中猜測,聞香教的目的,大概率和皇室間存在衝突,先天就是敵對方。
只是方才蕭衍之和澹臺明玉似乎也舍姬昭玄而去,這是也翻臉了?
皇室和下面作為擁躉的四大家族也存在目的衝突?
魚吞舟不禁搖頭,涉及仙神之上的存在,怎一個波詭雲譎能形容。
混天聽著,似乎大概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就在魚吞舟復盤、推演之際,前方的安如玉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倏然側過臉頰,隔空朝著他的方向,眉眼含笑道:
「郭少俠尾隨這麼久,難道是終於動了色心,想將妾身擄回去當個壓寨夫人?」
魚吞舟神色淡然,何來尾隨?他這一路走來可沒刻意遮掩,坦坦蕩蕩!
他目光在安如玉身上掃過。
這妖女一身白裙纖塵不染,鬢髮整整齊齊,完全不像在這片血雨中熬了一個月的人。
僅說這身衣裙,八成就是一件法寶。
短暫對峙,魚吞舟選擇開門見山,這妖女心思玲瓏,繞彎子毫無意義。
「此番皇室、蕭家與澹臺家聯袂入龍門,究竟想從龍門中得到什麼?」
安如玉笑意盈盈,不答反問:「龍門秘境層層變局,仙神勢力、各族天驕暗流角力,人人皆有私心圖謀,就是不知郭少俠此行是為了什麼?」
魚吞舟淡淡道:「自然是為了機緣造化。」
萬古龍門作為龍族鼎盛時打造的造化之地,就連昔日天庭都為之垂涎,如今對他們這一輩開放,自然沒有不進的道理。
「那郭少俠是奔著龍門中的什麼機緣而來?」
魚吞舟搖頭道:「龍門中究竟有什麼,就連龍族都未必清楚吧?」
「後世龍族確實早已遺忘。」安如玉笑意不減,「但對某些存在來說,龍門中藏著什麼,其實不算秘密。郭少俠此次前來,背後的大能就沒指點你入龍門後,要取些什麼回去?」
魚吞舟眯眼,這是在試探他的根腳,判斷他有無大能撐腰,以此考量合作的可行性?
詢問他為何事而來,恐怕也是確認他們雙方是否存在利益衝突。
「自然有。」魚吞舟平靜道,「只是我背後那位向來淡泊,對龍門的態度是機緣造化,有德者居之。」
直白些,就是遇到什麼取什麼!
安如玉眼中異色掠過,眨眨眼道:「不知郭少俠背後,站著的是哪位大能?」
「我只能告訴你出身道門。」
魚吞舟深知假話騙不了這妖女,所以只說真話,待先透露了部分後,他話鋒一轉,道,
「你當日尋我,特意點出澹臺明玉的小三才陣,想與我聯手,可真正的聯盟,應該是指你我背後的存在吧?」
「今日魚某不計前嫌,可謂誠意滿滿,你也該給我透露些真相了——皇室想要什麼,海外勢力又想從龍門中得到什麼,你們聞香教呢?」
安如玉揚起小臉,好奇道:「郭少俠,你背後真的有大能嗎?」
魚吞舟負手而立,昂首道:
「自然,且不止一位!」
「可如玉記得,北溟那位生前,最是牴觸替仙神大能賣命,若非如此,或許也不至於英年早逝了。」安如玉幽幽道。
「陸師是陸師,我是我。另外,魚某也沒有替人賣命的興趣。」
魚吞舟搖頭道,心中則起了疑雲。
陸師身死北溟,和幕後的仙神大能也存在關聯?
「不願受人驅使,那便是承襲師門道統了?」安如玉笑意不改,步步追問,「難不成道友真拜入上清門下?不知是上清哪一位高人座下?」
「嗬嗬……」魚吞舟扯了扯嘴角,這妖女套話的能力,還真是無敵了。
險些就給她猜中了!
安如玉罕見正經起來,娓娓道來:
「能讓那些仙神感興趣的,要麼是有足夠價值的隱秘;要麼是威能無窮的仙器,如上清一脈的四把仙劍;要麼就是涉及自身大道晉升的資糧。」
「郭少俠方才問的幾方勢力,無外乎為了上面這三者而來。至於具體是什麼,就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了。」
「至於聞香教的真實目的——倒是可以破例泄露給郭少俠,誰叫你都來找妾身了呢?」
安如玉美目流轉,眉眼漾起靈動笑意。
魚吞舟目露懷疑,其他幾家不清楚,但是可以透露自身所來的目的?
這話你自己信嗎?
你就算這時候突然冒出一句「中國人不騙中國人」,自己都不帶信的!
「嗬……洗耳恭聽。」
魚吞舟倒要聽聽這妖女能編出什麼答案。
「郭少俠也知道,我們聞香教家大業大,背後靠山也多,所以要求也有些多。」
「所以妾身此次入龍門前,得了老母旨意,昔日龍族藏下的水運要,祖龍遺留的龍族神兵要,還有各方大能寄存於此的寶物也要,尤其是人皇留下的東西絕不能放過……」
安如玉細細道來,對龍門中的機緣,就像如數家珍,都視為了囊中物。
魚吞舟神色凝重。
這番話真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如玉透露出來的東西。
水運一事,他和混天入龍門前就有猜測。
但後面的幾個,卻是毫無所知!
這鍋混天背。
這麼多東西……
自己拿不下啊。
「等等,你說人皇?」魚吞舟突然驚疑道,「人皇怎麼會和龍門有關聯?」
龍門建成於太古前期,人皇卻屬於上古時期。
「人皇是太古之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於此方天地得道之人,對他而言,哪怕是各路仙神也難以尋到的龍門,也無非是一念間的事。」
「……人皇留下了什麼?」魚吞舟追問道。
「此事的記載是第一位教主留下,但具體留下了什麼,那位並未道明。」安如玉搖頭。
第一位教主……這聞香教還真是人皇弟子創下的?
不然何以知曉這等隱秘!
魚吞舟陷入了沉思。
忽然間,安如玉低聲笑道:「妾身都如此坦誠相待了,不知郭少俠背後,究竟是道德一脈還是玉虛一脈?」
魚吞舟心中瞬間起疑,抬頭戒備道:「為何突然這麼問?」
安如玉攏了攏秀髮,笑道:「能讓上清一脈鼎力相護,郭少俠拜入三清門下是概率不小的事,其中玉虛門下和道德門下皆有可能,唯獨上清一脈,絕無可能。」
「怎麼說?」
「因為如玉沒有收到老母的指令。」安如玉似笑非笑,似乎在暗示什麼。
魚吞舟頓時皺眉,心中有了猜測:「十二老母中,有上清一脈的大能?」
聞香教十二位老母橫跨道佛兩脈,難道其中還有上清一脈的女子仙神?
說起來……上清一脈,即是通天門下,按照封神的記載,那位有教無類,門下可有不少妖族。
「這有何可驚訝的?」安如玉意味深長道,「說不定皇室等勢力的幕後存在,在聖教中也有『掛名』。」
……這聞香教究竟是什麼玩意?
魚吞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驚。
橫跨道佛兩家,各路仙神究竟為何要聚集於此?
安如玉似乎好意提醒道:「有些話,也只有在這裡,妾身才敢說出口,等出了龍門,郭少俠可千萬管住了嘴,需知舉頭三尺有神明。」
這番話中蘊含的意味同樣不小,讓魚吞舟神色變得凝重。
「妾身還有些事,就不繼續與魚少俠同行了。」
安如玉突然盈盈斂衽,姿態清雅得體。
「今日妾身可謂同樣誠意滿滿,與郭少俠坦誠相見。龍門前路兇險,各方勢力交錯纏鬥,希望在最後時刻,能與郭少俠一同抵禦其他勢力的聯手壓迫。」
魚吞舟含糊應了一聲。
話音落時,裙角飛揚,安如玉不再有半分逗留,循著方才選定的方向緩步遠去。
纖柔的身影穿行在荒原間,竟是很快消失在視野中,瀰漫而來的淡淡幽香也隨之淡去。
魚吞舟立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徹底消失,並未再度跟上。
「聞香教……」他低聲自語。
今日從安如玉口中得到的隱秘遠超預期。
這妖女今日坦誠得過分了。
當然,他並未盡信,譬如聞香教此次的真正目的,安如玉勢必和他一樣,隱藏了部分關鍵的隱秘,這很正常。
最令他費解的是,無數仙神齊聚聞香教、借教行事的緣由。
難道是所屬道脈遭遇傾覆?
可當今之世,道佛兩家不說昌盛,也是屹立不倒。
還是道脈尤在,卻早已被人鳩占鵲巢,故而無法、不願聯繫和依託?
這是魚吞舟暫時能想到的最壞可能。
魚吞舟望著安如玉離去的方向,心知這位必然另有圖謀,但也沒準備繼續跟著,畢竟他的目的也已達成。
他開始與混天一同復盤方才的交談。
安如玉先前提及某些存在借龍門之便,藏匿下了某些東西……
不出所料,這等存在至少也是人皇級別!
魚吞舟不由仰天望去。
這龍門是什麼工會倉庫嗎?
一個念頭突然划過心底——難道真正的人皇陵寢,便藏在龍門深處?
魚吞舟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局勢莫測啊……」
混天深有同感:「大能布局,一向如此盤根錯節。」
「大聖以前也是如此嗎?」魚吞舟好奇道。
混天乾咳一聲:「我們妖族向來以實力論高下,沒這麼多彎彎繞繞的算計。」
魚吞舟瞭然,動手派和動腦派的區別。
「水運,祖龍神兵,人皇遺留……」魚吞舟抬腳走向前方,「若能盡數收入囊中,才是天大的造化啊。」
此番交談,讓他徹底確認了最後會有仙神級的存在插手。
不知這座龍門本身,是否擁有與之抗衡的力量?
依循之前與龍門的對話,龍門深處顯然還活著龍族的老古董,就看雙方誰更強,誰更陰了。
魚吞舟繼續前進,不管怎麼說,這一關還得過。
他繼續前行,一邊煉化天地間的詭異黑霧,一邊硬抗連綿血雨,潛心打磨八九玄功第二重。
第十六次血雨……
第十七次……
在第十八次血雨後,魚吞舟能看到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期間他偶遇了一次牛吞天。
牛吞天遠遠朝他招手,卻沒有走近。
在第十九次血雨後,魚吞舟停步駐足,與兩道身影遙遙相對。
一位紅衣如火,一位身著五色長裙。
風煙冷,和妖族的孔靈。
她們似乎一直在結伴而行。
三方相見,孔靈也早已從他人口中得知魚吞舟險些殺死敖厄的消息,心存忌憚,故而沒有接近。
風煙冷在深深看了眼魚吞舟後,轉身帶著孔靈向著另一個方向前進。
魚吞舟的耳邊,則突然傳來風煙冷的清越嗓音:
「撐到最後,能走多遠走多遠,一定要像第一關一樣竭盡全力!」
魚吞舟目送二女離去。
隨後,他開始繼續前進。
往後的路途越發孤寂。
一直到……第三十場血雨。
放眼四野,再不見半道人影,仿佛整座天地就只剩下他一人。
從第三十場血雨開始,雨水對氣血的消耗就呈現階梯式上升,讓他都有些吃不消。
也是在此期間,原本需要漫長歲月打磨的八九玄功,順勢抵達了第二重的巔峰。
作為無上級別的法門,八九玄功具有【師法天地】的特性,只重天資。
也就是說,只要天資足夠,即使沒有任何天材地寶的相助,也能走到頂峰,無非就是修行速度慢些。
例如第二重需要煉化大量天地之力,進一步強化肉身,在沒有外物資源的情況下,就只能師法於天地,從天地間汲取八殛之力,轉化為自身需要之物。
這也是八九玄功生存能力冠絕天下的根源。
八殛涵蓋一切,玄功幾乎能轉化任何能量,哪怕是上古鍊氣士避之不及的九幽魔氣,也能被八九玄功轉化為自身所需之物。
不討論其他,這座龍門秘境,確實是修煉玄功的絕佳道場。
無論是夜晚的黑霧,還是白天兩輪天日降下的大日光輝,亦或是血雨,都可成為八九玄功的修行資糧,八殛之力尤其充沛。
所以這一路走來,魚吞舟的八九玄功已經到了第二重頂點,一身皮肉筋骨外,縈繞著凝實如光膜的不滅金光,流轉間自帶神聖超然之氣,宛如一尊臨世神祇。
用混天的說法,這重金光叫做不滅金光,刀兵難傷,哪怕破碎也能很快恢復,到了最後不死不滅。
不滅金光本該在第二重修成後才出現,只是魚吞舟在修行之初挨了九重天雷,加上天地異變,導致不滅金光在第一重就出現了。
現如今,他的這重金光強度,堪比第三重。
單憑肉身體魄,他已經凌駕在當日的牛吞天之上。
當然,這些時日牛吞天應該同樣在進步。
而接下來如何突破第三重,就涉及到了內天地的鑄就。
這一步魚吞舟還在遲疑中。
因為內天地的鑄就,與道途有關。
夜色漸深,新一輪風雨襲來。
魚吞舟抬首望去,淅淅瀝瀝的雨點從天而降,轉瞬化作綿密滂沱的雨幕。
第三十一場血雨,降臨了。
在血色的雨幕中,一縷縷黑霧隨之浮現。
今夜本該是黑霧出現,但血雨的疊加,預示著這方天地的規則,又迎來了新的變化。
兩種原本交替輪轉的天地異象,在此刻徹底交融一體,猩紅雨絲裹挾著墨色黑霧,漫天垂落,不再是單純的氣血侵蝕,而是生出了一種詭異至極的吞噬之力。
魚吞舟清晰察覺到,體內氣血正一絲絲消融、潰散。
這絕非尋常吞噬,更像是從存在本身抹除。
他突然看向黑暗中。
「嗒……嗒……」
雨聲遮掩下,第一個夜晚曾經出現過的腳步聲,再次出現了。
魚吞舟起身。
他曾經尋覓過黑暗中所藏之物,卻是一無所獲。
這次,他不想再錯過了。
皮膚間金光浮現,魚吞舟沒有守株待兔,而是沖入了黑暗,生怕對方會再次逃脫。
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哢嚓聲,卻很快被雨聲吞沒。
魚吞舟低頭看向腳下,一具枯骨靜靜橫陳。
他仔細辨認,確認死者生前乃是龍族,而骸骨旁殘留的衣飾形制,被混天一眼認出,竟是太古早期的樣式。
這就是黑夜中藏著的秘密?
龍門究竟在這一關,藏了什麼?
魚吞舟再度邁步,向著下一道腳步聲響起的方向走去。
這一夜,他始終在黑暗中追尋那飄忽不定的足音。
待到血雨散盡、天光破曉,魚吞舟猛然怔住。
自己竟已站在了那座視為目標,卻始終難以走近的通天神山不遠處!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這座通天的神山上,纏繞著一頭……
赤龍!
赤龍纏繞著整座神山,這也意味著它的本體長度還要遠超過神山的高度。
這條龍渾身赤紅,卻似乎無足,且身體上存在著大面積的潰爛,傷口呈現黑色,不斷有黑色的血水滴落下,其中滋生出魚吞舟無比熟悉的……
黑霧!
魚吞舟眉頭蹙起,這才是黑霧的來源?
難怪黑霧的本質像是血氣,又能被氣血輕易煉化,這本就是一尊仙神之上的龍族的氣血所化!
他請教元神天地中的混天,這是龍族的哪位強者。
下一刻,混天的失聲驚呼聲響起在元神天地中:
「這是……燭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