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腳步聲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頭頂的古燈幽幽,無風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地上扭曲蠕動,像是活物。
「是人是鬼?難道是傳說中的陰兵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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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孟舟聲音發緊,面色都有些綠了,他不怕妖族,但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委實沒有接觸過。
戒色沉吟道:「自從上古後,這天地就沒了鬼神的蹤影。」
林越橫脊背繃緊,握住劍柄的手首度有些無奈,失了元神與神通,連劍意都被壓制,單純的劍術根本傷不到鬼神。
他提醒眾人道:「萬古龍門的建立據說是太古前,這裡未必遵循外界的規則……魚兄,你去哪?」
魚吞舟突然向前走了幾步,脫離了大家背抵背的局面。
他抬頭盯著那盞古燈。
燈隨人動,飄然相隨,仿佛已將他鎖定。
突然間,一陣涼風吹拂他的後頸,帶著透骨寒意。
魚吞舟沒有回頭,繼續觀察古燈,發現古燈搖晃了一下,燈光也黯淡了一分。
他伸手示意林越橫等人不要動。
不知何時,那腳步聲已經消失,但周邊的寒意卻愈發深重。
魚吞舟的耳畔傳來陣陣低語,如鬼魅之聲。
「魚兄,你頭頂的古燈快熄滅了!」霓裳低呼。
魚吞舟一直與混天保持溝通,在感知到周身寒意愈發深重,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體內氣血運轉後,他開始運轉八九玄功,催動自身氣血,同時體表流轉鎏金光暈,寶光內蘊。
寒意瞬間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
頭頂那盞將滅的古燈,也恢復了明亮。
魚吞舟忽然開口:「血氣,此地關竅果然與肉身有關,血氣能夠壓制夜晚的詭異。」
話音剛落,他便主動迎向周圍繚繞的絲絲縷縷的黑霧,體內澎湃血氣轟然爆發,灼熱之意滾滾散開。
黑霧觸及血氣的瞬間,竟如蒸發般消散!
魚吞舟目中精光流露,他沒有猜錯。
龍門意志一直在強調肉身體魄是唯一倚仗。
而夜晚降臨後,又會有危機出沒。
如果單純依靠綠洲躲災,那第二關的關鍵就不是肉身,而是龍族了。
現在驗證了氣血能夠壓制黑霧後,魚吞舟猜測「綠洲」這樣的地方,絕不是長久之計,只是臨時過渡之所。
如果過度依賴「綠洲」,說不準哪天,就會遭遇比黑霧更加危險的死局。
「如果我沒猜錯,這一關的真正奧秘,不僅在於血氣,還在於黑夜下的『鬼魅』。」魚吞舟低語猜測。
突然間,他目光一凝。
在驅散了四周繚繞的黑霧後,包括魚吞舟在內,都看到了三丈外的地方,多出了一行血色腳印!
以他們的身法和控制力,一路走來,都沒有留下任何足跡。
袁孟舟突然鬆了口氣:「原來黑暗中藏著的東西有實體,那就沒什麼可懼的了,無非是行蹤詭譎些的敵人。」
眾人聞言啞然,卻不得不承認這話極有道理。
一切魑魅魍魎,有了形體,哪怕依舊恐怖,卻也不再未知,就只是一種強大的妖魔。
「阿彌陀佛。」戒色法師向黑暗中走去,低語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且讓小僧探一探,此地所藏是否與幽冥地府有關。」
他主動走入黑暗中,肉身氣血滾滾如龍象,黑霧嗤嗤作響,像是被灼燒,很快隨之蒸發。
魚吞舟暗自道,這時間怕是對不上,龍門的打造早於地府開闢。
按照混天的說法,地府建立是后土娘娘所為,這個時間線,萬古龍門都沉寂不知多久了。
如果這裡真和幽冥地府有關……那才出問題了!
「幾位施主。」戒色忽然開口,「這黑霧似能以氣血煉化。」
嗯?
眾人同時投去視線。
戒色神色篤定道:「雖然細微,但小僧方才確實感受到了氣血的細微提升。這很不可思議,小僧在鍊形圓滿打磨多年,本該進無可進了。」
眾人頓時來了興致,一掃方才的警戒提防。
一番嘗試後,眾人面露驚喜。
「不錯!真有效果!」
「上一關吞水獸,這一關的關鍵在於煉化黑霧?」
魚吞舟也進一步嘗試,主動探向大片徘徊不散的黑霧。
隨著熟悉的寒意浸入骨髓,在氣血的煉化下,寒意轉為了溫熱,像是寒冬臘月飲下一口烈酒,從臟腑深處向外蔓延。
他清晰感覺到,自己的氣血精純了一絲,筋骨也強韌了一絲。
雖然微乎其微,但確實是增益。
而這也更驗證了他的猜想!
袁孟舟看向四周黑霧,嘿然道:「這可不是危險了,都是修行的資糧啊。」
眾人也面露笑意。
「確有不小裨益,這黑霧看似陰邪,煉化後卻極為溫和,遠勝過世間絕大多數淬體靈藥。」
戒色法師再次給予肯定。
他是少林嫡傳,接觸過不少淬體寶藥,這方面的見聞遠在眾人之上。
魚吞舟忽然道:「柳知州所指的危險,未必就是這黑霧,真正的危險或許還沒降臨。」
眾人神色一凜,聽出了魚吞舟的言下之意。
魚吞舟提醒道:「諸位嘗試的時候,小心些,暫時還不清楚這是否有副作用。」
眾人紛紛點頭。
隨後,魚吞舟通知了躲入綠洲內的兩位小龍女,讓她們一同煉化黑霧,滋養體魄。
眾人以綠洲之門為中心,向四周散去,魚吞舟沿著腳印的方向走去,踏入了黑霧中。
八九玄功全力運轉,他渾身竅穴大開,如同三百六十五座微型的熔爐,將湧來的黑霧一一吞噬、煉化、轉化為自身氣血的養分。
霧氣翻湧,像是被激怒,又像是被吸引,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將他淹沒。
這般氣象看得不遠處的眾人心驚,都在猜測魚吞舟修行的到底是何等功法。
魚吞舟站在霧氣中,來者不拒,推進著八九玄功的進程。
八九玄功能吞吐天地八殛之力,而這黑霧不屬於八殛之中,卻同樣能被煉化。
他甚至能感覺到,八九玄功第二重的門檻,正在逐步鬆動。
在這過程中,他頭頂的古燈也愈發熾亮。
……
夜色如墨,黑霧如潮。
敖真望著不遠處被黑霧吞沒的身影,十分擔憂。
她出身西海龍宮,不久前親眼目睹了幾位兄長死於海外勢力的突襲後,本以為這次龍門之行兇多吉少,沒想到遇到了黃大哥。
黃大哥雖然性子有些怪異,但行事卻極為坦蕩,不似那些心懷叵測之人。
只是有時候……黃大哥有些太坦蕩了。
她明明已經找到了一座可以躲避的小天地,黃大哥偏要看看夜晚藏著什麼危險,更直言躲躲藏藏不是他的風格。
突然間,前方黑霧中金光迸射,如一輪大日正在孕育!
四周黑霧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
黃天赤著上身從黑霧中走出,肌肉如銅澆鐵鑄,九處大竅的位置隱隱有金光透出,像是九顆被封印在血肉之中的日輪。
他抬首看向遠方,眉頭微微皺起。
一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微妙感浮現心頭。
「藏頭露尾的傢伙。」他冷哼一聲。
這方天地中的黑霧有些詭異,性質和血氣有些相似,所以可以煉化。
只是這黑霧中蘊含了一些摸不清的東西,他隱約感覺到,一旦累積到一定程度,或許會招來什麼東西。
黃天看向敖真,淡淡道:
「這黑霧應當不是你聽聞到的恐怖和危險,氣血可以煉化,以此滋養自身體魄,你也去試試。」
「所有人都在進步,你若選擇躲藏在綠洲中,就是原地踏步,註定淪為敗者。」
……
一方秘境天地中。
秘境不大,四面環山,一汪湖泊靜臥中央,湖水清澈見底。
姬昭玄等人坐在湖泊旁,此地與外界那灼熱乾裂的荒原判若兩個世界。
「殿下。」
蕭衍之從小天地外走來。
「聯繫的如何了?」姬昭玄冷冷道。
「都已經聯繫上了。」蕭衍之頓了下,遲疑道,「您確定要在第二關解決魚吞舟?」
姬昭玄冷哼道:「此地禁絕了元神,更限制了神通,他的天人合一也無法在此地動用,不挑在此刻,難道等到他狀態完好時?」
蕭衍之嘆道:「可我們同樣被封禁了神通威能。我與明玉皆是古法修士,肉身一道不如當世武者。」
姬昭玄淡淡道:「沒了神通與元神,諸多手段皆失,就只是一介匹夫。再強,也強的有限,雙拳難敵四手。只要妖族那邊不蠢,就不會放過提前除去魚吞舟的機會。」
蕭衍之沉默片刻,忽而問道:「殿下,您手中還有幾道令諭?」
姬昭玄冷冷看去:「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
「殿下誤會了。」蕭衍之神色平靜道,「在下是想問,是否能直接以令諭擊殺魚吞舟?」
姬昭玄冷漠道:「絕無可能。」
蕭衍之嘆了口氣道:「是我孟浪了。殿下容我先行告退,我先去定位魚吞舟所在方位。」
蕭家先祖曾是紫微大帝座下星官,繼承了《紫微星垣寶籙》,能觀天象變化,掌命數變遷。
「去吧。」姬昭玄淡淡道。
蕭衍之起身告退。
姬昭玄望著他離去的背後,眼中冷意漸深,他如何察覺不出蕭衍之的多次試探。
「亂臣賊子……都是一群亂臣賊子!」
姬昭玄心中冷哼一聲,收回了目光。
當下的首要敵人,還是魚吞舟。
此子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叫囂讓大炎換個太子,他們之間的矛盾就已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若讓魚吞舟安然走出第二關,他姬昭玄還有何顏面去爭奪最後的領導權?
是以魚吞舟必須死在這一關!
龍門中的規則和試煉之法超出預料,卻也正合他當下的心意。
第一關的結局他們都看在眼中,深知沒了元神之力的魚吞舟,就像失去了雙翼的鵬鳥。
「魚吞舟……」
姬昭玄壓下心中情緒,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緩緩閉上了眼睛。
……
……
黑夜中。
魚吞舟一路吞吐黑霧到了腳印的源頭,腳印在此憑空消失。
他抬頭望去,雖然眼竅已開,有了夜視能力,可此方天地明顯不對,導致視野遠不如外界。
他靜靜望著遠處黑暗,好似有什麼東西就蟄伏在黑暗中,正冷漠地與他對視。
由於是第一夜,魚吞舟沒有冒進,準備先將八九玄功突破第二層。
這一夜修行,足可抵得上外界一個月,八九玄功第二重的壁壘已經搖搖欲墜了。
屆時不知是否會引動雷劫。
如果有的話,他就準備往黑暗深處一探了。
這樣即便遇到了難以應付的危機,也能引動雷劫脫身。
他折返而回,大夥同樣沒有走遠。
袁孟舟率先開口,眉頭緊鎖:「總感覺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越是煉化黑霧,這種被凝視的感覺就越強烈。」
這話瞬間引來了其他人的附和。
「看來這煉化黑霧,還存在著我等不知道的副作用。」戒色法師神色嚴肅,「魚施主,你有什麼發現嗎?」
魚吞舟鄭重道:「暫時沒有。不出意外的話,明夜我修行的功法就當能有所突破,屆時我會深入黑夜中,嘗試一探究竟。」
「至於今晚,大夥還是進入綠洲休養下吧。」
眾人頷首,在雙日下走了一天路,他們的狀態確實不算太好。
隨後,眾人一一進入綠洲調整狀態。
而就在他們離去後。
周圍的黑暗中,漸漸出現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類似龍族的低吼聲,一直在附近盤旋許久,方才離去。
等第二天早上到來,眾人走出綠洲,再次趕路。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道路上,出現了數具現出了原型的妖族屍骨!
「這是……插翅虎的屍骨?」
魚吞舟站在一堆白骨前,神色凝重,想起了昨日從他手中逃脫一命的那頭插翅虎。
眾人檢查了幾具妖族屍骨,發現了明顯的啃咬痕跡。
「海外妖族內鬥?」敖細雨猜測。
「有可能。」林越橫緩緩道,「海外武者不是鐵板一塊。且既然這方天地機緣不少,他們分頭行動便難免衝突,只是……」
林越橫觀察著周圍的痕跡,眉頭擰起,沒有再說下去。
魚吞舟接過他的話題,緩緩道:
「這啃咬的也太乾淨了,才一夜功夫,就全部只剩白骨了,妖族不是妖獸,雖然依舊血腥殘暴,卻也不至於茹毛飲血到了連一身皮毛都吞入腹中的地步。」
「另外,這附近的戰鬥痕跡也太少了,像是根本沒有反抗。」
柳知州瞳孔驟縮,低聲道:「你們懷疑,他們遇到了黑夜下真正的危險?」
眾人不語。
能進入龍門的就沒有弱者。
而妖族本就以肉身著稱,可附近居然沒什麼戰鬥痕跡,證明這要麼是場偷襲,要麼雙方實力差距極其懸殊。
「走吧。」魚吞舟開口,「說不定前面還有屍骨,妖族走在前面,也算是給我們淌路了。」
眾人繼續前進,這一次並沒有發現其他骸骨,倒是發現了一座需要用鮮血灌溉的秘境門戶。
昨夜的綠洲中沒有什麼機緣、奇遇,但打開門戶也不需要用鮮血澆灌。
所以看著這座需要用鮮血澆灌的門戶,幾人都不由開始期待起來了。
這座天地的機緣,應該不僅僅是昨夜的黑霧。
看著地上濺落的血跡,魚吞舟眨眼道:「看來有人先行一步了,那我們就不急著進去了,就守在門口等等吧。」
眾人一致贊同。
「理應如此。」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眾人圍在門戶周圍,如獵人般耐心等候。
不知過了多久。
一道身影從門內踉蹌衝出。
他衣衫破碎,渾身浴血,左臂垂在身側,像是斷了,右手中卻緊緊攥著一枚拳頭大的珠子,珠子內里有幽藍色的光芒流轉,像是封存了一片汪洋。
他剛出門戶,踉蹌一步,仰頭大笑,笑聲沙啞卻暢快至極:
「牛吞天,最後機緣還不是落在了我敖欽雲的手中!」
就在他欣喜若狂和志得意滿時,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周圍氣氛,似乎有些不對。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猛地看向四周,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被一伙人圍在了中間!
為首的青衫男子露齒而笑,就像笑容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剛才見你笑得這麼開心,就沒好意思打擾你。」
「現在,打劫!」
敖欽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面色難看地像是生吞了老鼠。
「你是……魚吞舟?」他咬牙道。
這個名字,已經在第一關後,揚名在了海外妖族中。
他攥著珠子的手又緊了幾分:「你想怎樣?」
魚吞舟詫異道:「我們打劫的意圖,就這麼不明顯嗎?」
說罷,眾人從四周圍了上來。
袁孟舟獰笑一聲,摩拳擦掌。
林越橫按劍上前一步,劍未出鞘,鋒芒已至。
戒色法師則是雙手合十,目含慈悲地看向這位龍族的施主,大力金剛掌蓄勢待發。
「你們人族就這麼不講規矩?」敖欽雲嗓音沙啞,帶著不甘,「這東西是我用命換來的!」
「規矩?」敖細雨目光狠厲道,「你們昨日聯手偷襲我們的時候,講規矩了嗎?」
敖欽雲環顧四周,心知今日絕無善了。
他一咬牙,猛地將珠子拋向遠方。
借著拋珠的剎那,他身形暴退,朝相反方向狂奔。
魚吞舟沒有去追珠子。
他一步踏出,後發先至,一拳轟在敖欽雲後背,配合林越橫幾人快速拿下了敖欽雲。
不遠處,霓裳已經接住了那枚珠子,笑吟吟地走來。
「這是……龍元?」
在看到珠內遊動的透明龍影,敖細雨瞳孔驟縮,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
「這裡居然有龍元!」
被壓在地上的敖欽雲突然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他忽然獰笑道:
「何止龍元,這門後還有祖龍和元鳳的屍骨,你們敢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