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爐火讓刀,半靈已成
焦三爐盯著刀:「成了?」
「成了。」
葉霄收回斷天命。
方才兩股武意相觸,那縷舊意為什麼會自己鬆開,他沒有答案。
但目的已達到。
焦三爐問道:「接下來怎麼走?」
葉霄罡核一轉,一縷罡氣沿著自己和沉黑長刀磨了無數次的熟路進入刀柄:「走這把刀現在的路。」
焦三爐眼裡的火一下重新亮了:「行。」
他抓起長鉗:「火我來!」
「你給刀路!」
老周和兩個爐工同時動手。
右風開一線。
左灰撤半寸。
伏火壓底。
剛才無論怎麼改都失去意義的爐火,這一刻重新有了用處。
葉霄從刀內遞路。
焦三爐從刀外接火。
那縷罡氣先占住沉黑長刀原本的主路,剛剛鬆開的幾道同源暗痕也隨之有了去處。
它們不再向中間強行收攏,而是順著這把刀現有的脈絡,一點點重新散開、咬合。
黑色殘片再次下沉。
五成。
六成。
七成。
焦三爐盯著火線:「慢。」
「別搶。」
「讓它自己接。」
葉霄以清感看,以自己的罡路引著那幾道同源暗痕。
新殘片繼續往裡。
先前浮起的那縷舊意沒有再起波瀾。
八成。
九成。
夠了。
最後只剩薄薄一角。
老周雙手壓著風閘,手背青筋始終沒松。
兩個老爐工滿頭是汗。
慕青早已合上內冊。
秦策行站在火線之外,一言不發。
殘片最後一點輪廓越來越淡。
最終。
徹底沒入刀身。
嗡一聲低鳴從爐腹深處盪開。
最貼近沉黑長刀的那圈火舌,齊齊向兩側退開。
一寸。
焦三爐僵在爐前。
老周握著風閘,忘了鬆手。
慕青抬起頭。
秦策行的視線也徹底定在爐中。
先前。
火讓的是殘片。
可現在殘片已經沒了。
火還在讓。
這次————讓的是刀。
下一刻,焦三爐猛地回神:「收火!」
「封灰!」
眾人這才重新動起來。
風口落死。
舊灰歸線。
爐腹里最後一層暗紅慢慢伏下。
焦三爐沒再碰刀:「養。」
「誰都別動。」
這一養,就是三個時辰。
日頭從院牆東側走到了西側。
院裡的人一個沒走。
焦三爐始終坐在爐門前。虎口那道傷早已止血,手上只剩一層混著血跡的黑灰。
慕青中途遞來一碗水。
他喝到第三口時,碗沿輕輕碰了一下牙。
慕青低頭。
焦三爐的手指正微微發抖。
她什麼都沒說,只把目光重新移回爐門。
焦三爐看了她一眼。
這次也沒罵。
直到爐壁最後一點赤色徹底退盡,他才起身:「開灰。」
老周上前,一層層撥開封灰。
最後一根鐵栓鬆開。
爐門重新開啟。
餘溫混著鐵腥味向外散。
沉黑長刀靜靜橫在爐架上。
還是原來的模樣。
沉黑,無華。
可殘片入刀的位置已經完全找不到,刀脊上那道將裂的白痕也退得乾乾淨淨。
焦三爐親手把刀夾出來。
當。
長刀落上石案。
他先驗鋒口,又沿刀脊細細摸過一遍,隨後取來一根細鐵針,在刀身中段輕輕一點。
當。
聲音短而乾淨。
焦三爐皺了下眉,又在靠近刀柄的位置敲了一次。
當。
餘音散去。
一息後。
刀身深處忽然極輕地續了一聲。
嗡。
老周按在爐閘上的手沒動。
慕青剛拿起來的細筆,也懸在了半空。
焦三爐沒有再敲。
他盯著長刀看了兩息:「葉霄。」
葉霄走過去,五指扣住刀柄。
焦三爐將細鐵針重新抵上刀脊:「送一絲罡。」
葉霄罡核微轉。
一縷極細的罡氣剛剛觸到柄芯,刀脊深處幾道已經咬合的暗痕便自行順開一線。
罡氣隨之入刀。
不頂腕。
沒有滯澀。
一路直走鋒口。
焦三爐手裡的鐵針輕輕一顫。
他眼神變了:「再來。」
葉霄第二次送罡。
還是一樣。
罡才入柄。
刀里的路已經先一步順開。
焦三爐慢慢放下鐵針。
秦策行問:「它會自己接了?」
「會應了。」
焦三爐眼神發熱:「這刀品階確實往上一提,但別往器靈上想。」
「它還不會自己想,更不會替人出刀。」
他點了點刀脊:「只是葉霄這口罡一來,它已經知道該往哪接。」
秦策行看著那把刀:「越過極品寶器了?」
焦三爐沒有急著回答。
「試刀。」
兩個爐工很快把舊爐平日驗器用的黑鐵墩推到院中。
焦三爐道:「罡收著。」
葉霄問:「幾成?」
「一成。」
「我看走勁。」
葉霄走到鐵墩前。
長刀提起。
落下。
嗤。
聲音很輕。
黑鐵沒有炸。
葉霄已經收刀。
下一刻。
咔。
試墩正中浮出一道極細的刀痕。
上半截黑鐵沿切口緩緩滑開。
砰。
砸落在地。
焦三爐第一個過去。
他蹲下摸過斷面,又看向試墩下面的厚石座。
一道細裂正對刀口,繼續往下走了半尺。
焦三爐抬頭:「一成?」
「嗯。」
焦三爐沒再問。
秦策行道:「更利了?」
「鋒利只是表面。」
焦三爐指了指石座上的裂痕:「極品寶器本來就能斷這種鐵。」
「看這裡。」
「刀已經過去了,勁還沒散。」
他站起身,看向葉霄:「以前你的罡進刀,最後那一點路還得自己修。」
「現在刀會自己接。」
「少掉的,就是那點錯位和損耗。」
焦三爐看著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說過的話。
高手交手。
半拍夠死一次。
以前那半拍,要葉霄自己去磨。
現在。
刀會自己接。
焦三爐重新看向沉黑長刀。
看了很久。
「還沒真正成靈。」
「可也不能再按寶器算。」
院裡沒人出聲。
焦三爐終於吐出三個字:「半靈器。」
當。
一名老爐工手裡的細鉗掉在地上。
沒人去看。
另一個老爐工還扶著黑鐵墩,五根手指卻一點點攥緊了墩角。
慕青筆尖懸在半空。
一滴墨墜下來。
啪。
落在紙角。
老周嘴唇動了兩下:「焦爺————」
嗓子已經有些發乾。
「真————真跨過去了?」
焦三爐沒罵。
他一隻手還按在石案邊沿。
目光從刀柄一路看到刀鋒。
又看回來。
足足過了兩息。
忽然笑了一聲。
很低。
緊接著又是一聲。
這一次壓不住了。
「成了。」
焦三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把滿手爐灰全蹭在了額頭上。
「真他娘讓老子煉成了。」
老周怔住。
兩個老爐工也怔住。
他們跟著焦三爐守了這麼多年爐,還是第一次見他在驗器之後笑成這樣。
剛才掉了細鉗的老爐工低頭想撿。
手剛伸出去。
又停了。
他抬頭看著石案上的沉黑長刀:「半靈器————」
聲音都在飄。
「這是咱們這個爐里出來的?」
焦三爐轉頭就罵:「你從開爐守到現在,問誰呢?」
那老爐工挨了罵。
臉上的笑反倒一下裂開了。
老周也終於反應過來。
他看看爐。
看看刀。
再看看自己兩隻全是黑灰的手。
喉嚨里憋了半天。
只憋出一句:「娘的。」
「咱真守出來一把半靈器。」
另一個老爐工猛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兩張被爐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臉,全笑開了。
焦三爐也沒攔。
他自己還在笑。
可笑著笑著,焦三爐的目光重新落到沉黑長刀上。
聲音慢慢低了下來:「極品寶器。」
「放在各大重城,已經是壓箱底的東西。」
他伸手,在刀脊上輕輕敲了一下。
「半靈器————」
後面的話沒有立刻出來。
秦策行卻已經聽懂了。
極品寶器,還能放在重城裡論高低。
可到了半靈器。
這東西的分量,已經不是原本可比。
秦策行盯著沉黑長刀,眼底那點喜色只停了片刻。
很快便沉了下去。
焦三爐看了他一眼:「想到了?」
「想到了。」
焦三爐咧了咧嘴:「那就別光高興。」
「這東西真露出去,天淵城外不知有多少人想搶。」
秦策行緩緩吐出一口氣。
下一刻:「院門落閂。」
門邊護衛立刻轉身。
咔。
院門鎖死。
院裡的笑聲隨之一收。
「今日舊爐在場的人,重新記名。」
「守爐的,各加三年例錢。」
老周和兩個爐工同時抬頭。
三年。
三個老爐工一時竟都沒說話。
秦策行繼續道:「這一爐該記的功,一筆不少。」
「該給的賞,一分不少。」
他目光掃過院中所有人:「但出了這道院門。」
「今天看見的,聽見的,一個字都別往外說。」
聲音不重。
幾個人臉上的笑卻都收了起來:「明白。」
秦策行又補了一句:「尤其是半靈器三個字。」
「壓死。」
老周三人齊齊點頭。
他們當然知道為什麼。
極品寶器露出去,惹的是眼紅。
半靈器的消息真傳開—招來的東西,就未必只剩眼紅了。
院裡安靜了片刻。
可那股壓不下去的興奮還在。
老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是灰,指縫也是灰。
看著看著,又笑了。
慕青這時才像終於回過神。
她低頭翻開內冊。
很快翻到沉黑長刀先前那一頁。
極品寶器。
四個字還清清楚楚。
慕青筆尖懸在後面。
半天沒有落下。
焦三爐忽然道:「換一頁。」
慕青抬頭。
焦三爐指了指後面的空白:「別往後擠了。」
「另開一頁。」
慕青看看他。
又看看那四個字。
這一次沒笑:「好。」
紙頁翻過。
嶄新一面鋪開。
筆鋒落下。
秦氏舊爐。
黑殘片入刀。
火讓一寸。
刀成。
沉黑長刀。
寫到這裡。
慕青的筆停了一息。
隨後才一筆一畫落下三個字。
半靈器。
墨跡剛剛鋪開。
老周已經忍不住往這邊瞟了一眼。
兩個老爐工也跟著探了探頭。
慕青沒理他們。
繼續寫。
刀主,葉霄。
她抬頭:「還有?」
焦三爐道:「守火,焦三爐。」
慕青落筆。
焦三爐卻沒有讓她合冊:「再添一行。」
秦策行看了過來。
焦三爐伸手點了點石案上的沉黑長刀:「這一爐。」
「火是我看的。」
「風和灰,也是我走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先前那點喜色也收了些。
「可刀里出事那一步,我接不了。」
焦三爐轉頭看向葉霄:「沒他。」
「這把刀已經裂了。」
「該是誰的功,就是誰的。」
慕青聽懂了。
細筆重新落下。
鎮刀,葉霄。
四個字寫完。
焦三爐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
老周終於忍不住:「焦爺。」
「幹什麼?」
老周指指內冊。
又指了指自己和兩個老夥計:「以後再翻到這一頁————」
他搓了一把手上的爐灰。
竟有點不好意思。
「能說這把半靈器,是咱幾個一起守出來的不?」
兩個老爐工頓時都看向焦三爐。
焦三爐看著三個人。
安靜了兩息。
「出息。」
嘴上在罵。
臉上的笑卻又出來了。
「火是你們一起守的。」
「風是你們一起送的。」
「灰也是你們一起壓的。」
他抬了抬下巴:「誰還能把你們三個名字從這爐里抹了?」
老周怔了一下。
一張老臉徹底笑開。
兩個老爐工也跟著笑。
剛才掉在地上的細鉗,到現在都還沒人撿。
慕青低頭看了一眼內冊。
手掌在那張新頁邊沿輕輕壓了一下。
秦策行這才道:「外冊照舊。」
「只記舊爐今日開爐。」
「其餘不記。」
慕青點頭。
把新頁上的墨跡慢慢吹乾。
正要合冊。
目光忽然落到焦三爐膝蓋上。
焦三爐瞬間警覺:「你又看什麼?」
慕青一臉認真:「想起你以前說過一句話。」
焦三爐臉上的笑當場僵住。
「你說這刀真成了靈器。」
「你得跪著聽。」
老周猛地低頭。
剛才掉鉗子的老爐工終於想起來地上還有東西,彎腰就撿。
另一個直接把臉轉向爐牆。
秦策行嘴角也動了一下。
焦三爐怒道:「還沒真入靈!」
慕青點頭:「我知道。」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膝蓋。
「所以只跪一半?」
「滾!」
一聲怒吼衝出舊爐院。
老周第一個破功。
噗的一聲。
兩個老爐工緊跟著笑出聲來。
剛才還壓得死死的舊爐院,一下全鬆了。
秦策行轉開臉。
肩膀都輕輕動了一下。
慕青抱著內冊往後退:「我就問問。」
焦三爐指著她,還想罵。
罵了半天。
自己先笑出了聲:「滾遠點!」
笑聲在舊爐院裡撞了幾圈。
好一會兒才慢慢散下去。
焦三爐重新走到石案前。
伸手沿著刀脊摸了一遍。
剛才那點興奮還沒完全退下去。
「刀沒問題。」
「今天這一爐,成了。」
葉霄點頭。
焦三爐又看了沉黑長刀片刻。
目光從刀鋒慢慢落到刀身。
「至於再往上————」
他頓了一下:「老子現在也看不明白,這刀實屬古怪。」
葉霄問:「還能繼續融入黑殘片?」
焦三爐的手當場停住。
緩緩抬頭:「你還有?」
「沒有。」
焦三爐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慕青在旁邊悠悠道:「怎麼聽著還有點失望?」
焦三爐猛地轉頭:「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找罵?」
慕青抱緊內冊。
滿臉無辜。
焦三爐懶得理她。
可重新看向葉霄以後。
忍了片刻。
還是沒忍住:「真再弄到一塊。」
「提前七天告訴我。」
葉霄問:「為什麼?」
「讓我先把爐養好。」
焦三爐面無表情。
停了一息。
「順便把命也養好。」
院裡又是一陣笑。
葉霄也停了一下:「好。」
他提起沉黑長刀。
鏘。
刀歸鞘。
院門重新開了一道縫。
葉霄走出幾步。
手掌重新落上刀柄,一縷罡氣剛剛送入柄中。
他還沒來得及調整。
刀里的罡路已經自己接了上來,一路直抵刀鋒。
葉霄腳步微頓。
這一次,刀在配合他。
離開秦氏時,日頭已經快落了。
葉霄原本打算回舊藥院。
可剛走出不遠,前方人群里便有一名鎮城衛快步迎來。
對方顯然找了他一陣,額角還帶著汗:「葉大人。」
葉霄停下:「找我?」
鎮城衛來到近前,壓低聲音:「王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取氣血的那條線,有眉目了。」
葉霄看向他:「查到人了?」
「人還沒追到。」
鎮城衛道:「但他離城以後走過的幾個地方,對上了。」
葉霄沒再多問:「走。」
兩人穿過長街,直奔鎮城司。
黑門之內,比早上明顯忙了許多。
幾名鎮城衛剛從外面回來,靴底儘是泥灰。
廊下擺著兩隻還沒來得及收走的木箱,裡面裝著從舊染坊和幾處陣點起出的黑線、銀釘。
另一邊,幾名書吏抱著卷冊來回進出。
舊染坊那場事仍沒傳到街面。
鎮城司裡面,卻已經忙了整整一日。
葉霄掃過一眼,什麼都沒說,繼續跟著鎮城衛往裡。
側廳門前。
鎮城衛抬手敲門:「王大人。」
「葉大人到了。」
裡面很快傳來聲音:「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