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舊碑猶在,萬巷傳名
翌日。
臨雲院。
院門響了三聲。
葉霄剛把昨日拿到的青黑薦牌收入懷中,起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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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衡站在石階外,方背古劍斜負身後,袖口束得利落。
她開門見山:「昨日山功堂那場已經傳開了。」
「你從唐人烈手裡拿了王城鎮城司那張主牌,正好,我也準備回王城一趟。」
「一起?」
葉霄道:「我要先回天淵城。」
顧昭衡眉梢輕動:「天淵城?」
「嗯。」
顧昭衡想了想:「也順路。」
「那就一起走。」
「行。」
兩人沿峰道往下。
走出一段,葉霄忽然問:「你剛才說回王城。」
「你是王城人?」
顧昭衡道:「是。」
「王城顧氏。」
葉霄看了她一眼:「以前沒聽你提過。」
顧昭衡道:「你也沒問。」
葉霄想了想:「也是。」
顧昭衡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下山以後,兩人換了山驛的青鬃駒,一路南下。
這條路,葉霄走過一次。
當初北上元武,二十日路程,天淵的河泥、煤灰、藥草和炭火味,一層層從風裡淡去。
如今南歸。
山勢一日比一日低,風裡的乾冷也漸漸退了。
臨近臨淵州以後,水氣開始變重,道旁河溝多了,往南走的藥車和礦車也漸漸密起來。
到了最後兩日,青鬃駒穿過沿河驛鎮,風從車隊間卷過,已經能聞見曬藥架上的苦味和遠處爐坊飄出的煤煙。
都是熟悉的味道。
二十日轉眼過去。
官道盡頭,低伏的水霧後漸漸露出一線灰黑。
先是城樓。
再是向兩側延伸的城牆。
——
天淵城。
北門之外,那塊舊界碑仍立在官道旁。
碑身被雨水沖得發白,「天淵」二字也淡了不少。
碑側那行刻痕卻還在。
葉霄,今赴元武,舊帳隨身。
風雨過去。
字還清楚。
葉霄經過時看了一眼。
青鬃駒沒有停。
顧昭衡卻慢下馬速,抬頭望向前方。
北門已經敞開。
城牆腳下留著雨水浸過的深色痕跡,幾處坍過的城磚重新補齊,新舊磚色一眼就能分出來。
門外幾條車道鋪了碎石。
藥車、礦車、糧車來來往往,車輪碾過潮濕地面,留下深淺交錯的轍印。
顧昭衡看了一會兒:「這就是天淵城?」
「嗯。」
「比我想的小。
「」
葉霄看了她一眼:「你拿王城的眼光看,當然小。」
顧昭衡笑了笑:「那你呢?」
葉霄重新望向城門。
「以前覺得很大。」
這話剛一說完,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喝罵。
一個孩子追著滾遠的木輪衝上車道,險些撞上一輛進城的藥車。
後面的婦人快步追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抬手就在腦後拍了一記:「不要命了?」
孩子捂著腦袋往旁邊縮。
婦人嘴上還在罵,手卻始終攥著他的衣領。
藥車上的漢子哈哈笑了兩聲,抖了抖韁繩。
藥車貼著母子身旁緩緩過去。
顧昭衡抬眼看去。
北門內外車馬不斷。
藥簍、礦筐、糧袋堆滿車架,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擠在一處。
更裡面還有人在卸貨,木板落地聲混著叫賣,一陣接著一陣。
她道:「倒比我想的熱鬧。」
葉霄看著前方:「以前不是這樣。」
顧昭衡轉頭:「以前?」
葉霄沒有立刻回答。
兩匹青鬃駒已經隨著車流穿過北門。
門洞下仍舊潮濕,牆根積著洗不掉的黑灰,幾處磚縫間生著發黃的苔。
出了門洞,主渠的水聲漸漸近了。
渠水穿過下城,顏色談不上乾淨。兩側房屋依舊低矮,牆皮大片剝落,屋檐下晾著洗得發白的舊衣。
煤灰仍重。
水氣仍濕。
可沿街開門的鋪子比葉霄記憶里多了。
過去一些常年半掩著的窄巷,如今也擺起修車、補網和賣熱食的小攤。
有人蹲在爐邊吃麵,有人扛著剛卸下來的藥包往倉里跑。
下城還是那個下城。
只是比以前多了些活氣。
再往前,主渠拐角的一處河倉剛卸完貨。
十幾名腳夫還沒散,肩頭、褲腳全沾著河泥。
車邊支著一張舊木桌。
管事一手按著帳冊,一手數錢,照著工票上的名字往下點:「張五。」
「在。」
銅錢數過去。
張五接到手裡,當場數了一遍,往懷裡一塞。
「趙二。」
「這兒。」
後面有人等得急:「劉管事,快些,家裡還等米下鍋。」
劉管事頭也沒抬:「前頭一車藥少了兩袋,貨帳還沒對平。」
「急什麼?今天的工,今天的錢,跑不了你的。」
那人道:「我是怕你數到天黑。」
旁邊立刻有人笑:「他是怕回晚了,鍋里那口飯沒他的。」
「滾。」
那人笑罵一句。
劉管事也罵了一聲,手裡的筆卻沒停。
一張工票翻過去。
桌邊那疊還沒結完的薄票露了出來。
票頭統一寫著三個字。
星辰閣。
顧昭衡勒慢青鬃駒:「星辰閣?」
葉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嗯。」
「什麼地方?」
「我以前在天淵立的。」
顧昭衡轉頭:「你立的?」
「嗯。」
她重新看向河倉。
一個頭髮花白的腳夫剛把工票遞到桌前。
管事核過名字,數出一串銅錢:「你的。」
腳夫接過來,一枚一枚數清。
一文不少。
他把錢塞進懷裡,彎腰扛起牆邊的空籮筐。
顧昭衡看了眼那疊工票:「這處河倉,也照星辰閣的規矩?」
葉霄看了一會兒:「看樣子是。」
顧昭衡側頭:「你不知道?」
「我走的時候,這套規矩還沒鋪到這裡。」
顧昭衡又看了眼桌上的工票:「後來有人接著往下做了?」
「嗯。」
這時後面又有人催:「劉管事,到我沒有?」
管事翻了一頁帳:「催什麼?」
「你的名字還能長腿跑了?」
周圍頓時又是一陣笑。
顧昭衡看了片刻,忽然道:「這些腳夫倒不怕他。」
葉霄「嗯」了一聲。
顧昭衡看向那個還在催帳的漢子:「我去過的幾個地方,做這種活的人見了管事,可沒這麼有底氣。」
葉霄沒有馬上接話。
當年在啞巷。
幹完活拿不到錢,也沒人替你問。
更別說站在桌前催。
如今那人催了。
劉管事嘴上罵著,帳還是照算。
前面那個腳夫拿到自己的錢,也敢站在那裡一枚一枚數清。
沒人趕。
也沒人覺得他不該數。
葉霄收回目光:「以前不是這樣。」
顧昭衡轉頭看他。
葉霄只道:「現在好些了。」
顧昭衡沒有再問。
她重新看了眼那張舊木桌。
桌上帳冊還在翻。
工票一張張往下走。
兩匹馬重新往前。
剛才那個頭髮花白的腳夫也扛著空籮筐從河倉邊出來。
他側身給馬讓路,本來只是隨意抬頭。
下一瞬。
腳步停住。
肩上的空籮筐往下一歪,他卻像忘了扶。
他盯著葉霄。
先看臉。
再看腰間那柄沉黑長刀。
又重新看臉。
嘴唇動了一下:「葉————」
葉霄也看了過去。
那人張了張嘴,這才把聲音喊出來:「葉閣主?」
這一聲不重。
河倉邊離得近的人卻全聽見了。
劉管事手裡的筆停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疊寫著星辰閣的工票,又抬頭看向葉霄。
剛才還在催錢的幾名腳夫也齊齊轉過頭。
那腳夫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看得更清楚。
那張臉。
那柄刀。
錯不了。
他臉上的皺紋一下擠開:「真是葉閣主!」
聲音驟然拔高。
「葉閣主回來了!」
河倉前靜了一瞬。
下一刻。
整片聲音轟然炸開。
正在卸貨的人紛紛回頭,藥鋪帘子被人掀開,街邊攤棚下也有人探出身子。
有人見過葉霄。
有人沒有。
可這個名字,沒人陌生。
一個正搬藥箱的年輕夥計愣愣看了幾眼,急聲問旁邊掌柜:「掌柜。」
「他就是葉閣主?」
掌柜先看了眼他懷裡的藥箱:「先放穩了,別摔。」
話音未落,他自己已經快步走出了鋪門。
他盯著葉霄看了片刻,眼裡最後那點遲疑終於散去:「葉閣主。」
葉霄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掌柜也沒再往前,只站在鋪門口,目光一直跟著。
不遠處,一個缺了兩顆牙的漢子一直沒出聲。
直到這時,他才咧嘴笑起來:「真回來了。」
旁邊有人忍不住道:「都喊半天了,你才信?」
那人搖頭:「聽人喊不算。」
「得親眼看見。」
葉霄聽見了。
他看過去。
那人下意識挺直了些。
葉霄沖他點了一下頭。
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笑意一下壓都壓不住。
周圍的聲音還在往外滾。
一句「葉閣主回來了」,從河倉傳向藥鋪,又從藥鋪傳進旁邊幾條街。
有人已經拔腿往前跑:「我去星辰閣!」
「告訴林先生,閣主回來了!」
後面立刻有人笑罵:「還用你去?」
「你跑得再快,能有這一街人的嘴快?」
四周又笑成一片。
那人卻頭也沒回,一溜煙鑽進前面的街口。
顧昭衡看了一眼那人跑遠的方向:「不先去星辰閣?」
葉霄道:「晚些。」
「先去鎮城司。」
顧昭衡沒有再問。
兩匹青鬃駒繼續往前。
街上的人自然而然往兩側讓開。
沒人堵路。
只是目光一路跟著。
還沒到前面的街口,幾間鋪子裡已經有人探出頭來。
有人認出了馬上的葉霄,忙朝旁邊招了下手:「來了。」
「哪兒?」
「那邊。」
幾個人一起望過來。
「真是葉閣主。」
路邊幾個正在往車上搬貨的漢子也停了手。
再往前。
一條窄巷裡有人快步走出來。
葉霄還沒到巷口,那人已經回頭朝裡面喊了一聲:「葉閣主回來了!」
聲音順著窄巷傳進去。
更裡面很快又有人從門裡探出頭。
方才還只在河倉邊炸開的消息,已經順著一條條街巷跑到了前面。
有些人,葉霄認得。
更多已經叫不上名字。
也有些面孔,他從來沒見過。
可這些人,都知道他是誰。
天淵城裡的舊事,加上後來從元武山傳回來的消息,一直有人提起。
人雖離開天淵已久,這個名字卻一直沒淡下去。
而今日。
葉霄才走過河倉這片街巷。
他回來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傳進了前面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