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骨地里一時沒人出聲。
北峰還在往下落石。
轟隆聲一陣接著一陣,斷裂的黑岩從山肩滾進谷底。
剛剛被壓低的山風重新越過峰頂,捲動陸重山身上的灰黑峰袍。
下一刻。
陸重山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已經沒有路了。
北峰從這裡斷開。
再往前。
就是懸空。
蔣小川原本還在盯著骨黎老祖的屍體。
看到這一幕,眼睛猛地睜大。
陸重山一步踏出山崖。
腳下空無一物。
人卻沒有墜下。
山風從腳下穿過,灰黑峰袍獵獵作響。
陸重山就這麼立在了半空。
南嶺上,附近幾個年輕弟子都停住了動作。
下方。
整片祖骨地都在抬頭。
骨倉之間的敗兵。
淬骨台後的王庭戰部。
還有幾個已經準備往北逃的骨黎族戰兵。
不久前。
骨黎老祖與赫羅強者都死在這個人手裡。
現在。
他離開山峰。
站在了天上。
陸重山沒有停。
第二步落下,人已經從斷峰之外繼續向前。
一步。
又一步。
腳下什麼都沒有。
他卻走與方才沿山脊前行時沒有多少區別,每一步邁出,身形便越過一段長空。
蔣小川仰著頭。
直到陸重山已經走出北峰一段距離,才猛地轉頭:
「齊師兄。」
齊觀言仍看著半空:
「嗯?」
蔣小川抬手指了一下,聲音都快了幾分:
「第九境……都能飛?」
旁邊幾個年輕弟子也一下看了過來。
齊觀言道:
「第八境就能。」
蔣小川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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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境?」
何炎初道:
「你們不知道這些細處也正常。」
「以你們現在的境界,平日裡真正會琢磨的,最多也就是立象。顯象離太遠,知道上面還有這一境就夠了。」
「太早盯著那些具體手段,對眼下修行沒益處。」
蔣小川點了點頭,很快又道:
「立象我倒知道。」
「有些法象本身就有飛騰、御風之類的特性。法象一顯,宗師便能借象凌空。」
「不過法象只能顯三息,人最多也就借勢離地那三息。」
他說到這裡,又抬頭看了一眼陸重山:
「我一直以為,飛不飛還是看法象。」
「難道到了第八境,不管什麼法象都能飛?」
齊觀言道:
「嗯。」
「立象時,能不能凌空,看的是法象本身。」
「到了顯象就不同了。」
他望著半空中的陸重山:
「法象由虛轉實,法象之力已能夠真正承載武者自身。」
「所以到了第八境,御空,是所有顯象武者都有的手段。」
幾個年輕弟子一時都沒接話。
蔣小川消化了幾息,忽然又想到什麼:
「不對。」
他重新抬頭:
「那峰主剛才為什麼一直沒飛?」
何炎初道:
「因為沒必要。」
蔣小川一怔。
何炎初看著半空中的陸重山:
「到了峰主這個層次,走山脊也好,御空也好,都只是手段。」
「剛才那個赫羅強者,論層次,至少也相當於人族第八境。」
「可一落進峰主的象域,拿命逃都甩不開。」
蔣小川捕捉到一個陌生詞:
「象域?」
齊觀言道:
「第九境,鎮象之後才有的東西。」
蔣小川還想問。
齊觀言已經看了他一眼:
「這個你先別想。」
「第九境。」
他頓了一下:
「離我都還遠很。」
這一次。
旁邊幾個年輕弟子徹底沒聲了。
何炎初這才繼續:
「所以剛才那一場。」
「赫羅那老東西已經在拚命逃,峰主走著都能追上。」
他抬了抬下巴:
「還用飛?」
蔣小川沒說話。
腦中卻一下閃過剛才那幅畫面。
赫羅強者轉身便走。
第一步還能越過崖肩。
第二步已經踩裂山石。
再往後,每一次起身,都要從那片沉黑山勢里硬生生拔出身體。
而陸重山只是沿著山脊往前。
一步。
又一步。
最後還是追上了。
蔣小川喉結動了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弟子還仰著頭。
過了好幾息,才低低罵了一句:
「娘的……」
羅槐偏頭:
「方暉,怎麼?」
那弟子沒看他,目光還追著半空中的陸重山:
「以前只知道峰主強。」
他咽了口唾沫。
「今天才知道,到底有多強。」
「若有一日我也能那樣,就算讓我馬上死都行。」
沒人笑他。
南嶺上,不止一個年輕弟子在抬頭。
就連幾名老內門,此刻望向陸重山的目光也和先前不同。
三聲鎮岳鍾。
滅骨黎族。
出峰的時候,所有人都聽見了。
到了此刻。
兩個相當於第八境武者的恐怖存在,一同出手圍殺,結果卻是……
骨黎老祖伏屍。
赫羅強者轉身逃命,仍死在北峰。
直到此刻他們才清晰感受到……
那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親口說出來的。
半空中。
陸重山停下。
就這麼立在祖骨地上方天空。
下方剛剛出現騷動的骨黎軍陣,也隨之一靜。
一名王庭統領還握著戰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喊出「列陣」。
附近的骨盾,也遲遲沒人重新抬起。
方才骨黎老祖還活著。
他們敢拚。
赫羅強者現身以後,他們甚至真覺這一戰的勝利屬於他們。
轉眼之間。
一切都變了。
如今,他們都死了。
殺他們的人,就站在祖骨地頭頂。
陸重山甚至沒低頭看一眼,目光越過谷地,落向四周群山。
就在這時。
東嶺之後驟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一股遠高於尋常戰場的氣機猛然升起。
下一刻。
另一股鎮岳氣機正面迎上!
轟!
遠處山肩劇震。
大片林木齊齊伏倒。
兩股強大氣機重新糾纏。
蔣小川下意識轉頭:
「那邊還在打?不知是哪位親傳或長老?」
齊觀言也望了過去。
半空中。
陸重山已經開口:
「收網。」
兩個字不重。
卻隨著氣機越過祖骨地,傳向四周群山。
東嶺最先變了。
轟——!
那股原本還與骨黎高層糾纏不下的鎮岳氣機驟然放開。
一道刀光從山後橫貫而出。
半截山肩當場被劈開。
骨黎一方的氣機猛地一墜。
緊接著。
第二刀落下!
轟!
一道人影從高處直墜山腹。
岩壁大片崩塌。
煙塵還沒升盡,第三聲轟鳴已經從裡面炸開。
那股骨黎高層的氣機。
斷了。
蔣小川眼睛猛地睜大。
西嶺幾乎同時傳來巨響。
一名骨黎高層已經察覺不對,轉身向北疾退。
才越過山口。
前方一道鎮岳氣機橫空截住。
後方追擊之人同時發力。
轟——!
山口塌下一大片。
那股骨黎氣機迅速衰弱。
下一息。
徹底消失。
還沒完。
斷關之後。
更遠的北嶺。
原本仍在僵持的幾處高層戰場接連爆發。
鎮岳一方的氣機,一道接著一道徹底放開。
先前還能相持的骨黎高層,轉眼有人重傷墜山,有人倉皇退走,也有人連退路都沒搶到,氣機當場斷絕。
轟鳴從一處山嶺傳向另一處。
陸重山一句「收網」落下。
整座鎮岳峰。
同時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蔣小川怔怔看著群山:
「這……」
「他們前面一直還有餘力?」
齊觀言道:
「有。」
蔣小川猛地看向他。
齊觀言神色依舊平靜:
「前面的仗也是真的。」
「該拚的拚,該傷的傷。」
「只是幾處高層戰場,最後那層手段一直壓著。」
何炎初接了一句:
「骨黎真正難啃的,本來就是宗師以下。」
遠處,又一道骨黎高層氣機斷了。
他笑了一聲:
「真到了宗師之上。」
「他們拿什麼跟鎮岳打?」
蔣小川這才真正聽懂。
骨黎真正難纏的,本就是中低層戰力。
到了高層強者這一批,放在諸族之中反而沒那麼出挑。
鎮岳若太早把幾處高層戰場全部打穿,骨黎崩太快,赫羅未必還敢沿舊路進來。
所以前面的仗是真打。
最後那層手段,也是真的一直壓著。
如今北峰雙祖伏屍。
陸重山一句「收網」。
幾處高層戰場同時定下勝負。
蔣小川重新望向群山。
那些從東嶺、西嶺、斷關一路壓來的鎮岳戰旗,突然都有了另一層分量。
陸重山藏著鎮象。
幾處高層戰場壓著最後的手段。
下面幾十里的戰線,則一步步把骨黎敗軍趕進祖骨地。
到這裡。
所有線終於合在了一處。
祖骨地里的骨黎軍陣也終於亂了。
一名戰兵突然回頭。
緊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有人望向王庭。
有人望向四周正在逼近的峰旗。
還有人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陸重山。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老祖死了。
赫羅援手也死了。
如今連各處高層戰場都在接連崩塌。
南嶺上。
蔣小川還在望著下方已經亂開的骨黎軍陣。
鏘!
一道刀光從視線下方掠過。
何炎初已經拔刀:
「看夠了?」
蔣小川一怔。
何炎初刀鋒往下一壓,直指祖骨地:
「骨黎族還沒殺完。」
「峰主說的可是滅族。」
齊觀言的長槍也在這一刻抬起。
槍尖越過南坡,落向那支仍在強行維持陣形的王庭戰部:
「南口。」
「先打穿。」
蔣小川終於收回目光。
握刀。
跟上。
高處。
陸重山仍立在長空。
下方南嶺。
第一批鎮岳弟子已經沖了出去。
……
祖骨地里,那支王庭戰部還沒散。
幾名統領沿著陣線來回奔走,骨盾重新往前併攏,成捆短矛不斷送入後排。
幾個想趁亂往北逃的骨黎族戰兵才剛擠出隊列。
「回來!」
最前一人腳步沒停。
噗!
戰刀從後頸斬入。
人當場撲倒在地。
後面兩人猛地停住。
那名王庭統領抽回戰刀,灰白血液沿著刃口往下淌:
「再退一步。」
「死。」
他提刀轉身:
「王庭戰部!」
「重新列陣!」
嘶啞的吼聲沿陣線炸開。
最前面的厚重骨盾再次合成一線。
齊觀言槍鋒一轉:
「中線我開。」
「何炎初,右翼。」
隨後看向葉霄:
「左翼你看著。」
葉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鎮岳左翼正沿祖骨地西側展開。
幾排低矮骨倉順坡錯落而下。
數百名從外圍敗回來的骨黎族戰兵正往倉道之間擠,有人只顧著往北逃,也有人被重新響起的催陣聲逼掉頭。
再往裡,便是王庭戰部的西側陣線。
齊觀言道:
「別讓他們重新合起來。」
他停了一息:
「也別大意。」
「敗到這種時候,肯拿命換人的反而更多。」
葉霄點頭:
「好。」
話音剛落,齊觀言已經下嶺。
砰!
落腳處山石猛地凹下。
罡氣從腳下炸開一圈,石粉貼著坡面向兩側捲去。齊觀言借這一踏直掠谷底。
何炎初緊隨其後。
窄背長刀出鞘。
罡氣沿腕臂貫入刀身,貼刃罡鋒隨之凝緊。
葉霄留在嶺上,掃過左翼幾條倉道。
附近十餘名鎮岳內門已經聚了過來。
「羅槐。」
「在。」
「帶六個人占外側坡口。」
「徹底跑散的不用管。」
羅槐看了一眼地形:
「明白。」
葉霄又道:
「剩下的跟我。」
蔣小川立刻提刀:
「葉師兄。」
「跟緊。」
「好!」
下一瞬,整片南嶺同時動了。
砰!砰!砰!
接連有人踏碎山石。
罡氣沿坡炸開,灰白骨粉與碎石被氣浪成片推走。
數十名鎮岳弟子從南嶺衝下,最前幾人撐開護體罡,後方一柄柄兵刃也被罡氣貫入。
幾柄長刀尚未接敵,刀鋒外凝出的罡鋒已經將迎面捲來的碎石切開。
中線最先撞上。
王庭戰部的骨盾才剛剛合攏。
齊觀言到了。
槍鋒落下。
鐺——!
槍尖正點最前方那面厚重骨盾。
碰撞聲才起,罡氣已經沿整杆長槍貫入盾面。
哢嚓!
骨盾從中央炸開。
碎骨向後迸射。
最前那名持盾戰兵胸前骨甲同時塌陷,身體猛地撞向後方。
後面兩名負責抵盾的骨黎族戰兵也被貫入盾陣的罡氣正面撞中。
砰!砰!
三具身體接連砸進後排。
落地之後,再沒起來。
原本嚴密的盾陣頓時空出一塊。
兩側骨盾剛要往中間補。
齊觀言第二槍已經橫掃。
嗡——!
槍鋒尚未及身,外放的罡氣已經先一步橫過陣前。
兩柄刺來的短矛同時崩斷。
盾後另外三名骨黎族戰兵胸前骨甲齊齊炸裂。
噗!
灰白血液橫著潑開。
三道人影一併飛出。
中線直接開了。
「進!」
後面的鎮岳弟子同時衝上。
最前幾層護體罡撐起。
鐺!鐺!
短矛刺上罡層,罡面猛地內凹。
幾名王庭戰兵還想借著後排繼續發力,兩柄長刀已經順著矛杆斬下。
罡鋒一閃。
哢!
兩根矛杆同時斷開。
刀勢繼續往前。
噗!
前排兩名骨黎族戰兵頸側骨甲隨之裂開,屍體向後倒去。
後面的鎮岳弟子踏過缺口,直接撞進盾陣。
右翼。
何炎初同樣到了。
一刀斬下。
鐺——!
厚重骨盾才擋到身前。
罡鋒已經沿盾面切過。
哢!
骨盾從上到下裂開。
刀鋒順勢入內。
持盾戰兵胸前骨甲連著血肉一併裂開,當場倒下。
何炎初一步越過屍體。
第二刀已經到了後排。
噗!
另一名骨黎族戰兵才剛提起短矛,刀鋒已經從肩頸斬過。
第三人急忙補位。
何炎初反手一刀。
人又倒下。
後面仍有人舉盾衝來。
何炎初便繼續往前。
第一面盾裂。
人死。
第二柄短矛剛遞出來,矛頭連著持矛人一起被刀鋒斬翻。
第三人剛從盾後露出半邊身體。
刀已經到了。
噗!
刀鋒越斬越順。
前排剛倒。
後排便踩著屍體往上補。
骨盾、短矛、骨刀一層層壓來。
何炎初一步未停,一層層往裡斬。
鐺!
哢!
噗!
每一道罡鋒閃過,都有兵刃斷裂,有骨甲炸開,有人倒下。
後面的鎮岳弟子緊跟而入。
兵刃、護體罡、骨盾、罡鋒全擠在右翼十幾丈內。
罡氣碰撞捲地面骨粉不斷向外翻滾。
幾隻擺在骨倉外的石瓮被餘波震下木架。
砰!
石瓮炸碎。
大片灰白骨粉騰空。
中線已經破口。
右翼也開始向內塌。
左翼卻慢多。
幾百名外圍敗兵擠在骨倉之間,一批繼續往北,一批試圖掉頭重新歸陣。
還有十餘名骨黎族戰兵主動讓開中間一條倉道。
看著像是在接應退下來的敗軍。
蔣小川已經提刀:
「葉師兄,他們要接上了!」
葉霄腳下沒停:
「先放前面那批過去。」
蔣小川一愣。
最前面的數十名敗兵已經衝進倉道。
再往後,就是王庭戰部西側陣線。
葉霄的目光越過那批敗兵,落在兩排骨倉盡頭。
倉道看似敞著。
盡頭卻已經悄悄橫出半面骨盾。
盾後人影交錯。
幾根短矛正沿著縫隙一點點抬高。
葉霄轉頭:
「右邊。」
蔣小川跟著望過去。
一條更窄的石坡貼著骨倉外牆繞向深處,外側堆著不少破損骨架,入口很不起眼。
再往前,正好能切到那處接應口側後。
蔣小川一下反應過來:
「他們在等我們追進去?」
葉霄已經轉向:
「跟上。」
幾人立刻脫離敗軍主路。
腳下罡氣一催。
砰!
碎石向後飛散。
葉霄一步掠過坡口,其餘幾人緊跟著沿窄坡切向骨倉後側。
王庭西側陣線還在等正面的追兵。
身後卻突然響起急促腳步。
負責倉道的王庭統領猛地回頭:
「側面!」
「攔住——!」
一步落下。
葉霄已經越過倉角。
沉黑長刀出鞘。
鏘!
第一名骨黎族戰兵才剛抬刀。
兩柄兵器甚至還沒真正撞實,罡鋒已經先一步切過。
嗤!
骨刀從中斷開。
沉黑長刀順勢橫過頸側。
噗!
灰白骨甲與血肉一併裂開。
屍體撞上骨倉石牆。
葉霄腳下不停。